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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新年之葉

來源:天津日報 | 肖復興  2020年01月02日00:01

入冬幾場雨后,樹上的葉子幾乎落光了。地上鋪滿樹葉,五顏六色,像鋪上一層彩色的地毯。每天下午放學,高高從校車上跳下來,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爺爺,咱們找樹葉去吧!便先不回家,沿著落葉繽紛的小路找樹葉。

他是想找樹葉,讓我幫助他一起做手工。

秋末時分枝頭上的樹葉,或金黃,或紅火一片,在秋風的吹拂下,是那樣的燦爛炫目。如今,由于距離的變化,拿在手中,近在眼前,才發現同樣都是楓樹,有三角楓、五角楓和七角楓的區別。而且,不同的楓葉,像伸出不同的觸角,活了一般,讓那紅色的葉脈彎彎曲曲像是有血液在流動。不同流向的葉脈,讓葉子的觸角有了不同的弧度,那弧度像是舞蹈演員柔軟而變幻無窮的手臂,富有韻律,讓我們充滿想象,便也成為做手工最佳的選擇。

我和高高撿了好多這樣紅色和黃色的楓葉,回到家里,鋪滿一桌子,找出合適的葉子,用它們做成一只金孔雀和一只紅孔雀,連我自己都驚訝,那一片片楓葉怎么那么像孔雀開屏時漂亮的羽毛呢?好像它們就是特意落在地上,等著我們彎腰拾起。高高更是高興地拍起小手叫了起來,沒想到,小小的樹葉搖身一變,竟然可以出現這樣神奇的效果。

高高對我說:魚最好做!沒錯,只要找好一片葉子,不管圓的也好,長的也好,都可以做成魚的身子;再找好一片小點兒的葉子。最好是分叉的,比如三角楓,就可以做成魚的尾巴。只要有了這樣兩片葉子,一條魚就算做成了。

那些槭樹和石楠的葉子,橢圓形,粗看起來,大同小異,細看大有玄機。石楠葉小,槭樹葉大。石楠葉薄,薄得幾乎透明,紅紅的顏色像是過濾了一樣,淡淡的胭脂似的,可以隨風起舞蹁躚。槭樹葉厚,又有光亮的釉色,像穿著盔甲的武士,似乎能夠聽到曾經掛在樹枝上吹來的風聲雨聲。

槭樹葉和石楠葉最好找,幾乎遍地都是,我和高高常常會如進山尋寶的人,總有些貪婪,彎腰拾起了這片,又抬頭看見了那片,捧在手里一大捧,反復權衡,戀戀不舍,好像它們都是我們的至愛親朋。我和高高一起用不同的槭樹葉做成了不同形狀的魚,圓圓的,長長的,扁扁的,再用綠色的樹葉剪成水草,貼在它們的旁邊,魚就像在水里面盡情地游動了。

當然,這些落葉,和枝頭上的葉子相比,色彩也不一樣了。別看落葉沒有了在枝頭連成一片的金黃和火紅耀眼的陣勢,但落葉也不是像落花一樣,頃刻輾轉成泥,潰不成軍。落葉區別于樹上葉子的重要之處,在于樹上連成一片的金黃和火紅,讓所有的葉子變成了一種顏色,淹沒在相同的色彩之中。落葉散落在草叢中,灌木間,或泥土里,卻是色彩不盡相同,彰顯每一片葉子舒展的個性,甚至色彩滲進葉脈,都讓我們看得須眉畢現,觸目驚心,也賞心悅心。

同樣是杜梨樹上落下的葉子,經霜和被雨水反復打濕后,每一片葉子上的紅色已經相同,那種沁入紅色深處的黑色光暈,浸淫紅色四周的褐色斑點,像磨出的鐵銹,濺上的眼淚似的,似乎讓每一片落葉都有了專屬于自己的童話故事,更讓每一片落葉本身都成為了一幅絕妙而無法復制的圖畫。由于杜梨葉厚實,葉面上有一層釉色,顯得很是油亮,每一片落葉都像一幅精致的油畫小品。那些隨心所欲而富有才華的大色塊渲染,畢加索也未見得能夠勝上一籌。

我常會撿到一片好看的杜梨葉子,招呼高高過來看。高高也特別注意看那些落滿一地的杜梨葉子,如果看到一片特別奇特的葉子,也會高聲叫我:爺爺,快來看呀,這兒有一片不一樣的葉子!

有好多天,我們兩人都鐘情于杜梨葉。路兩旁有好多杜梨樹,落下的葉子成堆。我們常常在地上仔細尋找,不放過任何一片闖入眼簾的葉子,常常會有美麗的邂逅而讓我們賞心悅目,便常常會聽見高高的大呼小叫:爺爺,快看,這里我又看見一片好看的樹葉!

這片最好看最別致的杜梨葉,竟然是黑色的。那種黑,油亮油亮的,葉子邊緣有一層淺淺的灰色,像黑色的火焰燃盡之后吐出的一抹余韻;像淡出畫面之外的空鏡頭里的遠天遠水,充滿想象的韻味。

我問高高:你見過這樣黑色的樹葉嗎?

他搖搖頭,說:沒見過。

我對他說:爺爺也沒見過。

我們用別的杜梨葉做的熱帶魚或大公雞,都讓不同色彩的杜梨葉盡顯各自的英雄本色,讓那種不同的紅色交織成一曲紅色的交響。

我們用三片紅紅的樹葉,做成了鴕鳥的身子,剪了一半的葉子做成了鴕鳥的脖子,另外兩片葉子,成了鴕鳥的兩條大長腿。

高高又用不同形狀和顏色的樹葉,做成一棵五彩樹。這五彩樹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樹葉是他自己撿的,自己挑的,自己貼上去的。

樹葉手工越做越多,擺滿一桌子。高高問我:爺爺,你最喜歡哪個?

我說:我喜歡這個小丑。你們看,這個小丑做的多有趣呀,黃色的葉子成了他的臉,三角楓做他的帽子,五角楓做他的裙子,那兩片帶刺的綠葉子,你們看像不像他穿的燈籠褲?那片小小的三角形的綠葉做成他的領帶,多扎眼呀。最有意思的,還有一個小丑拋在半空中的紅蘋果。他像不像正在演雜耍?

那個紅蘋果,是用一小片杜梨樹的葉子做成的,是高高的主意。自然,他也喜歡這個小丑,只不過,這個小丑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高高還是最喜歡他自己獨自完成的五彩樹。

轉眼新年就要到了。老師要求大家準備送給每一個同學的新年禮物。放學回家,高高問我送什么禮物好?我說送你做的樹葉手工多好!其實,他也是這么想的,只是,全班二十多個同學呢,爺爺,你得幫我!我幫他一起做了魚、樹、花、船……貼在一張張白紙上,用中英文寫下了新年快樂的字樣。高高想象著把它們帶到學校,被同學一搶而光,老師夸獎說真是別致的新年禮物,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

這些新年禮物用了高高和我撿來的大多葉子,只是那片黑色的杜梨葉,一直沒有舍得用。也不是真的舍不得,是不知道用在哪里恰到好處。高高曾經想用它做成一只海龜,它黑亮黑亮的釉色和粗粗的葉脈,還真有幾分海龜的意思。也曾經想把它一剪兩半,做成兩條木船,在上面用銀杏葉和紅楓葉做成它們各自的風帆。剛上一年級的他還拿不定主意。另外,要是做好了,他想送給老師,又想送給媽媽。到底送給誰,他也沒有拿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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