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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澳門其實很不小

來源:新民晚報 | 曹景行  2020年01月02日00:08

澳門回歸二十年那天,清早趕去參加東方衛視直播慶典,三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叵肷弦淮沃辈グ拈T正是回歸之夜,二十年間的感觸是除了大三巴牌坊沒有變,其他所有都翻天覆地了??梢哉f,這個世紀開始以來,全球沒有一個地方能像澳門那樣飛速發展、富裕起來。

我很早就去過澳門,四十七年前的夏天。初次印象澳門很遠,晚飯后搭車從廣州出發,正好遇上雷暴大雨,路上花了八個小時。經過五次擺渡,過珠江的分岔,沒有橋。因為江面水位低,只有吉普車能夠開上渡船。一路顛簸,到邊境的拱北關口已是凌晨四點多,朦朧中只見海邊成排仙人掌都有一人高,四周一片空茫。

過關去澳門就我們幾個,回來也如此,幾乎沒見到其他人。初次印象澳門很小,比較熱鬧的新馬路走完就半個小時;整個市區同那時上海靜安區差不多大,人口也差不多。坐小船去了兩個外島氹仔和路環,除了漁村就是海灘。聽姑媽說我表弟出生在氹仔,所以小名叫氹氹,他們早時在島上安家,挖地種菜另靠“鑿”炮仗謀生,也就是往炮仗里面填實火藥。后來全家都去了香港,日子才好過了一點。

我對澳門印象的改變,要到回歸后幾年。一次去江門講課,傍晚坐船沿珠江回香港,從一座開通不久的大橋底下穿過。大橋連接澳門半島與氹仔,兩邊都是燈火通明,一派興旺,與回歸前的晦暗沉悶大不相同。后來《雙城記》節目接連好幾年去澳門拍攝,都會住在氹仔同一個酒店集團,高樓成群,客房數千。從窗口看出去,四周全是新開的游樂場所,離機場和新港澳碼頭也不遠,哪還有舊日氹仔一丁點影子!

去多幾次澳門,慢慢走走,細細看看,會發現那兒很不簡單、很有味道。一天早上先去了“觀音堂”,香火挺旺,我更感興趣的是旁邊花園里一座亭子,前面的石桌、石凳正是中美簽訂《望廈條約》的見證。又到附近走了一圈,發現那兒早先就叫望廈村,又名旺廈,因為村民祖上多來自廈門,思鄉情結綿延不絕。

往市中心走去,馬路轉角一座西式樓房剛剛整修一新對外開放,墻上有“葉挺將軍故居”的牌子,院子里有他全家群像,里面每層都布置展示,可以靜靜地看上一會兒。澳門政府推動“活化文物”,此為其一。還有與孫中山、冼星海等歷史人物相關的保護建筑,冼星海是澳門子弟,孫中山老家在不遠的中山。

五年前到過距離媽祖廟不遠的高樓街,我第一次來澳門就住那兒,但并不知道街對面的青磚白墻是誰家?,F在那兒開放參觀,“鄭家大屋”已成為著名景點。清末重要思想家鄭觀應退隱家中,花了六年時間編撰刊印了變法大典——《盛世危言》,首次在中國提出憲法概念和立憲主張,對中國近代歷史演變影響深遠。

拍攝中我們也到過文青游客最喜歡的一處舊區,成片的南歐式老樓都善加保護,成為各種文創活動的場所。只是那兒有一個十分古怪的地名——瘋堂斜巷。瘋堂是什么?查了資料才知道,1553年葡萄牙人開始到澳門居住并逐步占領,十多年后建了一所專門收容麻風病人的醫院。后來醫院搬去離島,“瘋堂”的名字留存至今。

可見,在中西溝通歷史上,澳門起過獨特而重要的作用。2019年春節我到過珠海南屏,鎮前廣場豎著容閎坐像;半年后又到美國康乃狄克州首府哈特福特,特意找到容閎的墓地憑吊。貧窮出身的容閎自幼到澳門就讀,后隨傳教士赴美國,成為耶魯大學第一位中國學生,也成為近現代“中國留學生之父”。

帶我去南屏的黃山茶林場老同事鮑樹明,鎮上的祖宅已成保護建筑,由他祖父留下。他祖父年輕時經澳門遠渡美國西岸謀生,為金礦的洗衣店當學徒工,致富后回鄉成家立業。

其實,我的曾外祖父走的也是這樣的人生道路,年輕時從老家上冊村(今天歸屬珠海)去了美國,打拼一番后再回鄉。澳門是他們的出發點,也是他們回家的港口。如果沒有澳門,會有今天的我們嗎?

今年夏天到珠三角西側的江門五邑拍節目,為我解開了一個長期的謎:為什么美國的老華僑都說臺山話,而不是今天流行廣東的粵語?原來十九世紀中期粵西發生延續十多年激烈的土客械斗,造成數十萬人傷亡和經濟嚴重破壞,大批鄉民搭船逃往澳門,不少又轉去美國當“豬仔”,也帶去了臺山鄉音。

今天江門地區成為中國著名旅美僑鄉,而澳門居民中仍有四分之一以上祖籍為五邑,就因百多年來三地形成的特別的聯結。

澳門到江門五邑約一百公里,當年不近,如今不遠。高速公路網和多條已建、在建的高鐵、城鐵,已經把粵港澳大灣區每個城市連成一體,回歸二十年后澳門發展有了寬廣的新空間、新舞臺。澳門與相鄰的珠海特區合作開發橫琴島已具規模,隔海相望很像二十年前從上海外灘看浦東陸家嘴。

澳門與珠海形成的新動力,往北可以通過港珠澳大橋牽動香港大嶼山,往西必然會輻射到江門五邑地區,讓整個大灣區的西翼融為一體,實力倍增。

回歸后的澳門發出了自己的耀眼光彩。這些年,周邊多位香港朋友轉向澳門尋找到新的事業,有的進入大學任教,有的從事中醫藥研究……

人往高處走,當年小小的澳門已經變得很不小,明天會變得更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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