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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0年第4期|劉瓊:落梅橫笛已三更

來源:《雨花》2020年第4期 | 劉瓊  2020年04月28日22:27

這是納蘭性德的詞。宋之后,納蘭性徳是我最喜歡的詞家,一個滿族貴胄能把漢語的詞寫得如此唇齒生香,真是了得。

這首詞全文是:“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更無人處月朧明。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里憶平生?!弊肿志渚淙氘?,人、物、情宛然眼前。一首詞,詩亦如此,須無一字多余才是真正的好。這是詩詞在形式上的最高境界,也是對漢語的最大尊重。

記得當年讀博,讀的是藝術學專業,入學考試要考藝術概論,出題老師是劉夢溪先生。劉先生當時以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化研究所所長的身份,兼任研究生院藝術學系主任。他本人研究古典文學和中國文化,出題信手拈來便是“試論意境、意象和境界”。這是道大題,我有點蒙,答得很不好,但最終也還是繞到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和意境論?!耙狻焙汀熬场?,后來成為我們藝術學專業出鏡率最高的一類詞。唐詩宋詞數量那么多,怎么判別好壞,大多數人憑借閱讀直感。閱讀直感也是審美直感,來自經驗積累。對于藝術學專業的學生,要能夠把這個直感經驗用專業語言描述出來,往往就是從意和境開始分解。當然,也有人干脆不理這套,直接從亞里士多德開論。原瓶裝原酒,談論中國古典詩詞,還是意境能說得清?!耙狻贝笾驴梢苑纸鉃橐庀?、意義、意蘊?!熬场笨梢苑纸鉃樾木?、境界以及實境、真境、神境,等等。在“意”和“境”的前面,通常還要加上“象”?!跋蟆笔侨f物?!按笠粝B暋薄按笙鬅o形”,中國畫專業的學生對此領會尤深,特別是山水畫,幾乎自始至終都在跟“象”“意”“境”三個字打交道,筆墨反而放在其次。

藝術講通感,詩詞更如此。詞家填詞,意象既要豐富、奇妙,還要有內在邏輯關聯,能連綴成篇,這樣填出來的詞,節奏優美流暢,好聽好唱,好記好傳播。記住或遺忘,在傳播學里叫“選擇機制”。從選擇機制角度,第一要有故事,詩詞的故事就是“象”“意”,要有人、有物、有景,勾連在一起的畫面感越自然越鮮明,越容易被記住。畫面感來自不同意象的有機組合,有機組合當然不是以多為勝了。意象豐富與否,固然與多少有關,但獨特、恰切、生動,具有思想、情感或形式的共同底色,邏輯有力,才更容易形成色調分明的畫面感。

好詩好詞講究整體性。單個好詞好句,難成好詩。有些人寫了一輩子詩,結果還是有句無詩。詞家填詞,詩人寫詩,不可一味追求字面出奇,拗斷三根須才想出一個妙詞。從意境和畫面構成的角度,一個詞肯定不夠,還得繼續拗斷三根須。這樣做詩填詞,勤苦精神固然可嘉,但對于創作者個人實在是太苦了,從生命體能來說難以持久,詩詞總量也很難上得來。比如李賀,詩風和遭際就很典型。人稱“詩鬼”的李賀,與李白、李商隱并稱唐代三李。鬼者,才華奇崛也?!袄钯R因長期的抑郁感傷,焦思苦吟的生活方式,元和十二年(817年)因病辭去奉禮郎回昌谷,二十七歲英年早逝?!边@是“百度百科”李賀詞條下的注釋。李賀肯定是詩詞界的苦吟派,態度認真,自我要求高。李賀生在中唐,生在其后的李商隱在《李賀小傳》中寫道:“恒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爾!’”語不驚人死不休,日日如此,嘔心瀝血,難怪做母親的心疼。李賀活到二十七歲,總共做詩二百三十三首,也確有好詩傳世。許多是大家耳熟能詳的詩句,比如“黑云壓城城欲摧”“天若有情天亦老”“雄雞一聲天下白”。這句“雄雞一聲天下白”,后來被毛澤東在小令《浣溪沙·和柳亞子先生》里改造為“一唱雄雞天下白”,更出名了?!耙怀垭u天下白”其后兩句是,“萬方樂奏有于闐,詩人興會更無前”,奔放,熱烈,盛世氣象呼之欲出?!朵较场ず土鴣喿酉壬肥者M中學語文課本,我們上學的時候都會背默。毛澤東的詩詞音韻格律嚴格,用典出其不意。原詩在“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之后,那句“少年心事當拿云,誰念幽寒坐嗚呃”也非常漂亮。李賀在詩論家筆下是具有現實情懷的浪漫主義詩人,與其“少年心事”有關。出身李唐宗室旁支,門庭久不興,境遇不平加上自我期許高,李賀的憂悶,用今天的話來說,似乎是一種中度抑郁癥的病象。在李賀現存所有詩句中,我最喜歡的還是《李憑箜篌引》和《雁門太守行》。著名的“黑云壓城城欲摧”,就出自《雁門太守行》。這首詩幾乎字字句句能流傳,“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幅氣象宏大的山水人物水墨畫。

《李憑箜篌引》是難得的豐瞻華美、字字珠璣的好詩,整體都出色。音樂或聲音用文字寫出來,要打動人,往往需要通過人們熟知的事物比如色彩、樂器、感覺來構建意象、形成意境,溝通認知。關于寫音樂的詩詞,清人方扶南在《李長吉詩集批注》里有一段論述挺有見解。他說,“白香山‘江上琵琶’,韓退之《穎師琴》,李長吉《李憑箜篌引》,皆摹寫聲音之至文。韓足以驚天,李足以泣鬼,白足以移人?!边@是把白、韓、李進行比對,把韓舉到最高。這個方扶南又叫方世舉,是桐城方家人,一生苦做詩,才氣又不如李賀,創作方面幾無成就,但桐城方家人會讀書,理論水平和審美力不錯,談詩論藝有一套。比如,說《琵琶行》“足以移人”,就很準確,抓住了《琵琶行》的故事性和命運感這一敘事特點。所謂“移人”,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有“代入感”。方扶南是韓愈的粉絲,力推的這首《聽穎師彈琴》確實不錯,從演奏技巧寫到接受效果,細致、形象、熨帖。穎是唐時從印度來到中國的一個善于彈琴的和尚。文人好風雅,為和尚和歌妓寫詩站臺也是風雅之舉。這個叫穎的印度和尚看來是公關能手,不僅勞動了韓愈的大駕,李賀也寫過一首《聽穎師彈琴歌》,但用典太多,流傳不及韓詩。論詩賞詞,最怕同類題材比對,一比對,高低立見。

琴是古琴。關于琴文化,典籍記載豐富有序。琴瑟和諧,鼓琴吹笙,高山流水,等等,這些說法都與古琴有關,可見其年代古遠。中國傳統樂器里還有一種月琴,雖然也叫琴,但這種彈撥樂器在詩文中有另一個更加著名的名字,叫“琵琶”,在甘肅河西走廊的諸多石窟壁畫里都能見到這種“形如滿月、聲如古琴”的樂器。琵琶分直項和曲項兩種,月琴是直項,地道的東亞本土樂器,早先也叫阮。百家姓里有阮姓,不知道祖先是不是樂戶出生。在經濟交流作為主要內容的絲綢之路上,文化交流不僅頻繁,而且持久。僅僅是琵琶這一種樂器,在河西走廊上留下蹤跡的,既有從東向西傳播的直項琵琶,比如月琴,也有從西域傳到中國內地的曲項琵琶,比如胡琵琶。曲項的胡琵琶是外來戶,唐以后在中國開始流行。就我所見,國內目前各大民族樂團樂隊使用的都是直項琵琶,規模講究的樂隊會有琵琶的同類項月琴,大概只有甘肅省歌舞劇院有胡琵琶。甘肅歌舞團有臺特別有名的舞劇節目,叫《絲路花雨》,里面有反彈琵琶。反彈琵琶,又奏樂又跳舞,奏樂動作在肩部完成,難度非常大,創作靈感來自敦煌莫高窟112窟的《伎樂舞》。差不多二十年前,我隨這個團在韓國的首爾和全羅道演出。這臺演出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上座率都特別高。但可惜的是,現在的演員只會舞蹈動作,反彈琵琶這一演奏技能,早已失傳。

中國傳統樂器以絲弦為主,還有一種也叫琴的揚琴。揚琴是地道的外來戶,在民族樂隊里作用相當于鋼琴,地位相當于第一小提琴。鋼琴定音,第一小提琴指揮。2002年夏天,跟隨中央民族樂團到雅典演出時,我才與揚琴有了近身接觸。演出地點在雅典衛城南側的狄奧索斯劇場。狄奧索斯劇場是劇院界的奧林匹亞,作為希臘最古老的露天劇場,古希臘三大劇作家埃斯庫羅斯、歐里庇得斯和阿里斯托芬的作品當年都是在這里與觀眾見面的。穹形階梯劇場可以容納近兩萬觀眾,相當于一個巨型體育場,但它的確是世界上聲音效果最好的劇場之一。坐在空蕩闊大的露天劇場里看彩排,心里都在打鼓。絲弦纖弱,如果沒有電聲交響,聲音能傳送到后排嗎?歐洲觀眾能聽得進去嗎?指揮湯沫海當時在歐洲頗有人緣,許多觀眾正是沖他而來。但還是沒底。今天的藝術交流已是家常便飯,那個時候,民樂到歐洲演出,對雙方都是大事。中國民樂的演奏方法、聲音效果,就連器型長相,對于歐洲觀眾來說,都是極為陌生的。這的確是某種意義上的一種悲劇。在文化傳播上,無論是無形的,還是有形的,近兩百年來,明顯的西高東低,輸入多,輸出少。以藝術為例,普通中國人對于歌劇、芭蕾和交響樂的熟悉程度,恐怕都要超過對于琵琶、揚琴和古琴的了解了。我們的美學不自信帶到了藍色的愛琴海畔,但事實上,那天晚上,現場氣氛出人意料地好。這里面有觀眾友好、有教養的成分,但最主要原因還是中國民樂本身迷人。中央民族樂團是民樂界的No.1,國手云集,當晚就有吳玉霞的琵琶、姜克美的高胡。緊鑼密鼓、裂帛撕心的琵琶名曲《十面埋伏》與纖纖弱弱、清婉低調的吳玉霞形成強大的反差。印象最深的就是揚琴了。揚琴在C位,面對觀眾,緊挨著指揮臺。揚琴手和指揮都是最后出場,超越了第一二胡姜克美,姜克美當時正如日中天。這令我吃驚,才知道揚琴音階平衡周全,在民樂中充任“第二指揮”。揚琴手的琴棒叫琴竹,相當于指揮手上的銀色指揮棒。

當然,獨奏席上,最受關注的還是古琴。近年來古琴又熱起來了。我認識的一些作家,還有畫家,四十歲以后突然開始拜師學琴。古琴在古代更加受寵。交際廣泛的李白也為一個彈古琴的本土和尚寫過詩。這個和尚叫濬。這首《聽蜀僧濬彈琴》也是后世詩論家公推的好詩。全詩不長,照錄如下:“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托南戳魉?,馀響入霜鐘。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崩畎讓懺娨幌蛏朴谟们?,大膽用詞,很少用典。用情、移情、同情、共鳴,這應該是李白詩歌能夠廣泛流傳的一個重要因素。南宋時期的詩論家張戒在《歲寒堂詩話》一書里指出,“太白以意為?!?,也是這個意思。張戒是在對二李進行高下臧否時說的這句話。他的原話是:“李賀有太白之語,而無太白之才。太白以意為祝,而失于少文;賀以詞為主,而失于少理?!薄稓q寒堂詩話》是中國古代重要的詩話典籍,共兩卷,流傳在世版本不少,其中以武英殿本和《歷代詩話續編》為最全,研究古典詩詞的學者視為必讀書。明清以來關于《歲寒堂詩話》的研究著作也不少。張戒作為一個理論評論家,他的優點是不光臧否和判斷,還建立了自己的評價標準和一套理論體系。比如提出“意味”一說,這個說法接近“詩意”,得到學者的響應。他提出“言志為本”“詠物為工”,從這個標準出發,李賀重工,李白重本,高下立分。在此標準下,尊李杜而反蘇黃?!袄疃盼恼略?,光芒萬丈長?!苯裉?,我們還在尊李杜,可見張戒的理論影響有多大了。

與詩歌創作并行或稍滯后的詩話,對于詩歌傳播,相當于權威推薦和影響力排行榜,在大多數人受教育機會較少的古代,它的引導力不言而喻。讀詩賞詩,理論上是憑審美直覺,但大多數人或者說普通讀者往往受口碑影響。這個口碑,過去是文人墨客的詩話談論,相當于今天的朋友圈推介。今天是信息碎片化的時代,流行什么文章,新出什么新銳,在朋友圈里刷一下,便都知道了。碎片化的好處是,依賴大數據,什么都可能知道,缺點是流于表面,比較膚淺。這也是今人比古人顯得浮躁輕薄的原因。古人的生活相對單純,職業變化沒那么頻繁,一個職業不僅從一而終,往往還世代相傳。比如農民就是種田,如果有家底,附帶讀讀書,叫耕讀世家。小農經濟時代生活需求簡單,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自給自足,讀詩寫字可能就是日常最大的娛樂了。像李白那樣到處游山玩水,是少數派,是異端。中國文化崇尚勤奮節儉,向來恥于游手好閑。李白如果不是大詩人,在他的時代是斷然不會被接受的。古人生活簡單,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資訊少。交通不便,又沒電話,從一地到一地,經常是步行,得幾天幾夜甚至幾個月。傳統戲曲舞臺上的才子佳人戲里,經常就因為資訊不通,有時間差,產生矛盾,形成戲劇沖突。這是古典時期的生活實況。今天,資訊發達,人們已經不滿足一地一種生活,旅游是被鼓勵的娛樂休閑方式,其他各種方式層出不窮,看電影、蹦極、健身等等,讀詩寫字反倒成為一種奢侈,結果是白話文運動至今一百多年了,新詩寫作也有一百年,能傳得開、傳得下去的詩寥寥可數。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表達,但我們畢竟曾經是詩教國家,這種局面的出現,還是有其內在問題在,比如詩歌研究和詩評沒落。詩歌不興,像樣的詩話研究更是難得一見。在詩歌界,詩評家是意見領袖,推崇哪一類詩、把誰放在什么位置,對于大眾審美往往起引領作用。詩評客觀不客觀,準確不準確,高明不高明,與詩歌創作互動如何,可不是可有可無之事。

像《歲寒堂詩話》這類經歷各種汰洗流傳至今、被學者廣泛認可的詩歌研究典籍,特別值得后學者尊重。如前所引,對于二李,《歲寒堂詩話》說得比較到位。李賀的問題,一是性格問題,一是才華問題?;畹哪觐^少,加之才華有差距,李賀一生所寫的詩,從數量和質量上都比“大李”李白要差得遠。李白人稱“詩仙”,確有天賦之才情,一生做了多少首詩,確切難考,收錄在各種選本里署名“李白”的詩將近一千首。當涂青山李白墓是全國重點文物,據說也是衣冠冢,但李白活到六十二歲,死在安徽當涂,這一點沒有爭議。當涂周邊,包括安徽、江蘇兩省境內,李白的痕跡不少。李白晚景窘迫,投奔在當涂當縣令的族叔李陽冰,在安徽、江蘇兩地輾轉漂泊。但李白生性瀟灑,寄寓期間借機充分享受江南文化的刺激,也正是在這一段時間,李白詩歌創作迎來了“晚高峰”,不僅數量豐富,而且名篇迭出?!跋嗫磧刹粎?,唯有敬亭山”,代表了這個時期的一種類型:歡快,清靈,充滿了生命意趣?!把鎏齑笮Τ鲩T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是李白一貫的高蹈和飄逸。李白和李賀的根本區別在于,李白也有離愁別恨,但能把生活藝術化,能讓生活入詩,能用內心點燃日常。所以,許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似乎也能照常承受。當然,這與李白早年受道家影響偶有出世之心,大概也有關系。李賀的悲劇在于儒家事功思想一以貫之,又缺乏世俗矛盾排遣能力,不平無法排遣,久積成疾。其實,寫詩作為一種精神活動,是很好的宣泄和排解方式,但李賀又弄得很苦,不僅沒有充分享受到好處,反而為之所累。主體的生命精神既決定了藝術創作的走向,也決定了世俗生活的質量。李白和李賀是親戚,都是李唐宗室出身,從脈絡流傳角度,李白可能還比李賀更接近皇室。同樣,從世俗的角度,李白一生大概也是失敗的,仕途不濟——盡管他很努力上進,甚至寫了大量的政治抒情詩;經濟窘迫,臨老還要依靠他人救濟。境遇相似的李白與李賀,性格卻天差地別,這也影響了他們的審美感受力和書寫風格。

中國藝術強調生命精神,即主觀投射的必要性。學者朱良志有一本專著以此為書名,非常流行。朱良志是安徽滁州人,在去北大之前在安師大文學院當過院長。我當年報考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時任中文系副主任的趙憲章先生建議我上“委培”。這是二十年前了。今天的學生大概聽都沒聽說過這個詞。所謂委培,就是委托培養,畢業后要分到委培單位。趙先生看到我是蕪湖人,建議我讀的委培單位是安師大中文系文藝學教研室。安師大是所有根底的老學校,1949年成建制從當時省會安慶遷至蕪湖。當老師也是我的愿望。但當時確實年輕,不愿意回蕪湖,無緣與朱良志先生做同事?!吨袊囆g的生命精神》這本書,對于中國藝術和中國文化的體認確實清澈,文風也平易。寫中國文化或中國藝術,因為歷史悠久,典籍豐富,容易掉書袋。書袋有時不得不掉,但不能食古不化。

創作其實很容易陷入文化和文字堆砌的泥沼。比對李白和李賀二人時,腦子里常常蹦出“性靈”一詞。清代袁枚倡導“性靈說”最用力,這是對于詩詞創作的大貢獻。理論都是從前人的經驗歸納而來。以李白為例,要研究李白的詩歌為什么廣為流傳,一定要研究他的詩歌創作觀念。也有人不喜歡李白,覺得他濫情。但這句話反過來理解,李白確實善于把詩意和日常結合起來,在李白筆下,人生如詩,風物詩化,時時事事都可入詩。實物可入詩,想象可入詩,都有詩情畫意,都充分自然地融入主觀情感?!鞍装l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久寓江南,思鄉懷親,哪怕說哀愁,也會極大程度地畫出哀愁的浪漫主義弧線和色彩,是“落筆驚風雨,詩成泣鬼神”。這就是“性靈”。

性靈,在詩歌中表現為情感的自然流露。情感如何流露,與詩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文藝觀有關。仔細想來,寫得好的敘事詩確實也不多,印象中最出色的大概就是白居易的《琵琶行》和杜甫的“三吏”“三別”了。其中,許多敘事的存在還是為言志抒情做鋪墊。中國文學有抒情傳統,從最初的“歌之詠之”到文體成熟完美的詩詞,“抒情”似乎都比“敘事”占上風。與李賀相比,李白勝在才華,也是勝在情懷。這個情,也包括性格,有先天成分,但也有后天養習。對于詩歌來說,情是所指,才是能指。能指決定走多遠,情是前提,是內容。情動于中,才能關情賦情,才會吟詩填詞,才會言志抒情。言志抒情,落在“意”的層面,即主觀情感和主體認知。一首詩的好壞,象和意很關鍵,但一首詩高明與否,最終取決于境。這大概是我喜歡納蘭性德的一個原因。

古今中外,有才情還善于抒情者多了去了,可以拎出一大串一大串名字,數到清時,肯定要數到納蘭性德。納蘭性德不是有才情,而是才情與眾不同。比較起二李,納蘭性德不僅是貴胄,而且是真正的皇親國戚,本人也是康熙御前一等侍衛。這個職位通常都由正三旗有才干的子弟擔任。這說明納蘭性德才高八斗,且文武雙全。從古人的教育體系看,文武雙全也不稀罕,過去有點追求的大家族培養子弟,都會要求習“六經”、學“六藝”。六藝之三是“射”,之五才是“書”,之二就是“樂”了。跟李賀一樣,納蘭性德也是英年早逝,三十歲就因病去世,一生留下三百四十多首詞。納蘭性德詩詞的成材率高,出手便妙不可言。手頭有本紅色織錦封面的《納蘭性德詞》,寒夜或者春光下,哪怕是在嘈雜的地鐵里,隨時都能讀進去,是枕頭書。

納蘭性德為什么吸引我?想來想去,無非是深情和優美。深情是指納蘭性德其人。詩詞家寫作,必須有情、用情,但往往不是濫情,便是矯情。濫情和矯情都是堆砌,堆得好,可能是“館閣體”“花間詞”,堆得不好,體現在文本里,就讓人膩味,不能打動人。深情還不是多情。多情是一種生理反應,在量上面占優勢。深情折射主體的精神氣質,在深度和專注層面取勝。有無深情,是一個人的人格指標。以納蘭性德為例,作為一個風華正茂、家世顯赫的八旗子弟,對于愛情——初戀,對于婚姻——妻子,對于友誼——布衣文友,既投入,又仗義。哪怕被迫與初戀分手,出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婚娶妻,也與妻子盧氏琴瑟和諧?!凹壹覡幊讹嬎~》,納蘭心事幾人知”,納蘭性德是當時的“網紅”?!讹嬎~》是盧氏難產病逝后,納蘭性德悲痛難抑所作。深情來自真情和赤子般的真誠。對人如此,對物也如此,塞北、江南,在納蘭性德的心里和筆下都是寫不盡的春光、斬不斷的離愁。光有深情還不行,還要善于表達。納蘭性德的詞寫景描物真切傳神,境深格高,漢語的豐富、微妙和美好得到了升華提煉。一個滿清正黃旗子弟能將漢語體現得如此優美,能將邊塞和江南文化表達得如此透徹,能將人性和人情描寫得如此淋漓盡致,不得不令人欽佩。

納蘭性德一定擅長繪畫和音樂,所以詞和小令才盡得風流。以納蘭性德這首《浣溪沙·殘雪凝輝冷畫屏》為例,每句都是黑白分明的水墨畫?!皻堁┠x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時空、時令、時刻全部出場,雪、屏、梅、笛悉數到位,畫面和聲音都有了,開始述情道懷。整首詞,最有名的還是這句“斷腸聲里憶平生”,如此哀傷,又是如此冷艷,畫風鮮明。唐宋以來最擅長在詩詞里畫畫的是王摩詰。摩詰的詩風和畫風以空靈為上。納蘭的詞風是黑白調,原生色用到極致,反而層次豐富、意蘊無窮。就好像情感傾倒而出,將底色亮出來,反而因為純粹、真實和透明而打動人。還有比“我是人間惆悵客”更具滄桑感的語詞了嗎?

更喜歡這句“落梅橫笛已三更”,從意境構成上,比前一句“殘雪凝輝冷畫屏”自然生動,也比“斷腸聲里憶平生”含蓄內斂。李白曾在《司馬將軍歌》里寫道:“羌笛橫吹阿亸回,向月樓中吹落梅?!薄栋彙贰堵涿贰范际枪诺衙??!堵涿贰酚纸小睹坊洹?。納蘭性德還真寫過一首叫《梅花落》的詩:“春色鳳城來,寒梅逼歲開。條風初入樹,縹雪漸侵苔。粉逐鶯衣散,香黏蝶翅回。隴頭人未返,急管莫頻催?!彼脑娍偭坎欢?。喜歡用冷香描繪梅花的納蘭性德,“落梅”一語雙關?!堵涿贰饭徘诘压苤酗h飛的雪夜,庭院里也是落梅紛紛,人生如寄,難免惆悵失落。

納蘭性德讓我喜歡的是風骨。沒有他的境遇,沒有他的深情,是學不來的。窗外已是春光。臘梅今冬沒見,去年在去太平湖的路上碰到,有一枝被帶回了家。白梅、紅梅和綠梅,也只有回江南去看了?!稇浗稀泛孟褚彩羌{蘭性德最愛填的詞牌。

 劉瓊,藝術學博士,中國作協小說委員會委員,《人民日報》文藝部副主任,現居北京。曾獲《文學報·新批評》 優秀評論獎、《雨花》文學獎、《當代作家評論》優秀評論獎、中國報人散文獎等。著有《聶耳:匆匆卻永恒》《通往查濟的路上》等專著。劉瓊女士2020年在《雨花》開設“花間詞外”專欄,此為專欄第四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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