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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0年第5期|劉瓊:春入平原薺菜花

來源:《雨花》2020年第5期 | 劉瓊  2020年05月27日07:55

有勤快者統計,《詩經》總共三百零五篇,其中,二十五種野菜被四十三篇詩文提到。三千年前被提到的這些可食用野菜,經過長期的味覺規馴和栽培淘汰,一些已經廣泛栽培,成為餐盤里的???,如諼草,也即萱草,民間叫黃花菜。一些徘徊在野生和栽培之間,如薺菜和蕨菜。野生薺菜雖然有時令局限,但野生的味道更加鮮美。一些索性以野生為主,如萊、蘩、芣苢。因為是野生,接地氣,深入民間,于是這幾種野菜又有了地方性稱呼。比如,西安一帶可能會把薺菜叫芨芨菜。芨芨菜不是芨芨草,芨芨草是一種質地堅韌、生長在沙土和草灘上的植物,幼苗可作牲畜飼料。前年夏天,在弱水河邊第一次見到芨芨草,來來回回的路上都是其茂盛搖曳的身姿。而“南山有臺,北山有萊”的萊,現在普遍叫灰灰菜,也曾叫藜,許多地方的野地里能見到,但我嚴重懷疑它的老家在西北,就我所知,只有西北的方言才如此熱愛疊聲字。蘩,就是白蒿,著名的青蒿素則是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中國科學家屠呦呦藉由青蒿提取出來的藥物成分。青蒿素的主要功效是通過抑制惡性瘧原蟲生長,降低瘧疾患者死亡率。蕨菜倒沒聽過有什么特殊的雅俗號。芣苢變化最大,車前草的名聲顯然遠遠大于芣苢。記得蘇州有個詩人叫車前子,應該是筆名,不知道是不是由車前草而來。車前子的詩不錯,蘇州出詩人。

其他的不了解,薺菜應該是從《詩經》開始,走進人類書寫歷史。沒錯,“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這句有名的評語出自《國風·邶風·谷風》。這是一首接近敘事體的詩歌,以棄婦口吻,敘述被棄之傷之苦?!囤L》一共十九篇,都是邶國民歌,也可看作殷商遺音。邶國是周武王伐紂后紂王之子武庚的封國,在今河南淇縣北、湯陰東南一帶,因為存立時間短,留存資料少,《詩經》所錄就極為珍貴了。比如我們通過《國風·邶風·谷風》,不僅可以了解殷商故地的婚姻制度和女性地位,也可以約略了解當地的種植業狀況和人類的食物結構。民以食為天,人類自有歷史以來,就一直在為怎么吃飽和怎么吃好努力,能夠帶領大家采食狩獵者往往成為頭領,比如神農氏。食物,嘗過吃過,也記錄在案,以期分享。早期的文字,與今天的文字一樣,記錄是第一功能,其次是言志抒情?!对娊洝防锏摹秶L》尤其典型?!秶L》經采詩官甄選和編輯,留下文人化和文化化的痕跡,但老底子還是民間流傳的歌謠。根植于民謠的《國風》,大多朗朗上口,適合傳播。從寫作技法角度,賦比興是《國風》對《詩經》,也是對中國詩歌做出的最大貢獻。比如第一首《國風·周南·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馬虺”,從描寫采摘卷耳起興,類比到人,到馬,然后議論抒情?!秶L·邶風·谷風》也如此,“誰謂荼苦”談的是食物的滋味,抒發的是被另有新歡的丈夫遺棄的女性對于生活的體會?!罢l謂荼苦”的荼,如今通常都被解釋為苦菜。手頭有本《萬物有靈:詩經里的草木鳥獸魚蟲》,收錄了日本畫家細井徇繪制的一百九十六幅畫,古今對照,圖文并茂,總體來說不錯,但也有不足,對于有些知識點的處理簡單粗暴,文字編輯不夠細致。隱蔽在“草部”的“荼”,在畫家的筆下,是一束開著小黃花的苦菜,不能說是錯誤,但至少不夠嚴謹。其實,唐之前并沒有“茶”這個字,“荼”也作“茶”,《爾雅·釋木》就有“槚,苦荼也”一說。茶的前味是苦味,也叫苦荼??嗖艘埠?,苦茶也好,“荼”進入食譜之后,反正是以苦出了名。而“其甘如薺”褒獎的是薺菜的甘甜美味,薺菜的受歡迎程度,看來要前推到距今三千年的周晚期中原一帶的餐盤了。

當然,茶也有甜味,茶的甜味叫回甘,是茶水入口滯后幾秒的反應?;馗适强陀^存在,并非好茶者的主觀臆想。怎么判別茶的好壞、可口與否,有無回甘是重要指標。品茶師也是有科學指標的職業。去年在青巖古鎮碰到一位年輕的品茶師傅,對茶的研究頗多,賣的茶也不錯,好像叫都勻毛尖,都九月了,還有回甘。人間已是四月天,春茶該上市了吧?

采摘,在狩獵之前,是食物的主要來源?!肮埂币辉~大概也由此而來。食物在最初,光能果腹不行,還要強身健體。據說當年神農氏嘗百草就是以此為標準。食物在物質極大豐富時,才有可能既完成果腹之需,同時滿足美味之好。好吃,有營養,則是餐盤里的寵兒。中國地大物博,餐盤來源豐富到令人瞠目,所以中餐和中醫都提出食補、藥膳。有經驗的老中醫開藥方時,通常兼顧藥膳和食補。在藥膳和食補長長的單子上,列在C位的,往往都是生長在大自然里的植物,草、木、果、菜、米均歸類入列。西藥基本上是從實驗室和工廠產生。這是中藥和西藥的一個明顯差別。中西藥區別也是這個春天的議題。作為蔬菜的薺菜,在中醫的筆下是一味藥方,可以健胃降壓。唐代孫思邈寫《備急千金要方》一書時,薺菜的藥用功能就已被多次記錄在案?!叭氯j菜勝仙丹”,這句民諺講的是薺菜的營養和藥效。農歷三月三,正是清明前后,泥土被第一場春雨潤濕,各種植物包括薺菜,扒開松軟的土壤,冒出了嫩芽。掐尖吃嫩,進入餐盤和中藥鋪,薺菜憑借的是實用功能。等到薺菜開花,一定是過了清明,下了數場春雨之后的事了。薺菜花真正登上審美殿堂,恩主大概是辛棄疾。經由辛棄疾的妙筆,薺菜花美名遠播,也在詩詞歌賦里,每個春天都被記取。

詩詞歌賦,今天看來區別似乎很明顯,這是文學類型細化的后果。早期的詩詞歌賦是一母所生。詞是文人在歌筵酒席上寫出來交付歌妓合樂演唱的文字,先是小曲、小令,后有長歌。隨著小曲、小令、長歌的生長,詞的音樂性不斷強化,并產生了各種詞牌。詞牌是規定格式,相當于五線譜的各種“調性”和“節拍”,所以寫詞也叫填詞。所謂“填”,有按規則出牌的意味,韻轍句讀包括字數都應遵循不同詞牌的要求。

辛棄疾寫薺菜花的兩首詞都用了“鷓鴣天”,這個詞牌的特點是每首五十五字,上下兩闋都押平韻,像兩首七絕聯袂而成。宋詞的詞牌大多只做形式的文章,至于內容,反不作強行要求。比如“鷓鴣天”,包括蘇軾、李清照、辛棄疾、晏幾道等在內,幾乎各大詞家都寫過,題材也應有盡有。在長期的寫作過程中,許多詩人形成了自己的詞牌偏好,比如蘇軾就似乎最喜歡“江城子”,而“鷓鴣天”雖由小晏立韻定款,但辛棄疾應是“鷓鴣天”的死忠粉,一生總共寫了七十二首,將廣闊的情感和豐富的經歷帶進了“鷓鴣天”?!白鋈艘蠈?,為文須放蕩”,大概說的就是辛棄疾這一類文人。做人老實是說做人要有原則,為文放蕩是說寫作要敢于創新。寫作的創新,首先是認知的問題。辛棄疾有一篇著名的“政論文”叫《美芹十論》,似有同工之妙?!矮I芹”當然師出《列子》,但用“美芹”作為重要時論的題目,也只有辛棄疾這樣的文章高手才能想得出來。寫田間溪頭的這兩首“薺菜花”,同樣一反慣性,不拘大俗,不僅將農人視角和田園風光堂堂皇皇地引入詩詞之堂,而且敢于創造美學新形象。

一首是《鷓鴣天·陌上柔桑破嫩芽》:“陌上柔桑破嫩芽,東鄰蠶種已生些。平岡細草鳴黃犢,斜日寒林點暮鴉。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绷硪皇资恰耳p鴣天·游鵝湖醉書酒家壁》:“春入平原薺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鴉。多情白發春無奈,晚日青簾酒易賒。閑意態,細生涯。牛欄西畔有桑麻。青裙縞袂誰家女,去趁蠶生看外家?!薄按骸薄坝辍薄捌皆薄澳吧稀薄芭!薄熬啤钡葘儆诘湫偷奶飯@意象,兩首詞都用到,但兩首詞的意境整體構成還是有微妙的差別。表達細微的情感和差異,也是文學的魅力。同樣景物,入了不同的眼,生出不同的感受,產生不同的表達。境隨人遷,這個好理解。相同的人,不同的境遇下,對于同樣的景物也會有不同的感受。這個不同的境遇,有時是節令,有時是心緒。比如“春入平原薺菜花”,寫的是薺菜花普遍盛開的繁茂情狀?!按涸谙^薺菜花”從節氣上要稍早些,詩人的心境表達也有明顯差別。春深時節,禾苗入土,春蠶織繭,農人已經沒有剛入春那么忙了,喝喝酒,訪訪親,可以稍稍享受一下夏收前短暫的閑適。細節決定好壞,《鷓鴣天·游鵝湖醉書酒家壁》這首詞屬于“情緒飽滿型”,沒有豐富的鄉村生活經驗,沒有同理心,是寫不出來的?!耳p鴣天·陌上柔桑破嫩芽》寫于1181年,是辛棄疾遭遇彈劾隱居江西上饒帶湖之初所作,由“陌上柔桑破嫩芽,東鄰蠶種已生些”這些細節可知,“春在溪頭”的時令要比“春入平原”略早一些。在濕潤的溪頭,不經意間看到不與桃李爭春風的薺菜花開了,詩人心中一驚,起了波瀾。這個波瀾既可以朝驚喜的方向發展,又可以朝感傷的一面走。柔桑嫩芽,細草黃犢,桃李盛開,都是春信。這是驚喜的基礎。春雨綿綿,桃李零落,有經驗的農人看到薺菜開花,知道薺菜老了,將退出食物舞臺。這是感傷的由來。人到中年,又被免官閑置,抗擊金兵收復家園的壯志實在難酬,睹物傷懷,詩人聯想到胸中大志和自己的這一處境,寫景狀物也不免會著相。這首詞也被稱作《鷓鴣天·代人賦》?!按速x”,顧名思義,酒筵聚會代人所作。這是辛棄疾初到帶湖交際所需。居住日久,在江南溫煦美好的時光里,詩人慢慢體嘗到農家之樂,雖然“多情白發春無奈”,但開始有“閑意態,細生涯”之感,第二年也就是1182年寫《鷓鴣天·游鵝湖醉書家壁》時,心境明顯變了,“春如平原薺菜花”構成春和景明、欣欣向榮氣象?!耳p鴣天·陌上柔桑破嫩芽》的結尾,結在 “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到溪頭薺菜花”,是憂傷的降調。而《鷓鴣天·游鵝湖醉書酒家壁》的結尾,則結在“牛欄西畔有桑麻。青裙縞袂誰家女,去趁蠶生看外家”,洋溢著飽滿的生活樂趣,是升調。一降一升,兩首詞都流傳了下來。

研讀唐詩宋詞,于文于人,大概不喜歡辛棄疾者不多。辛詞從“三觀”角度屬于絕對正統派。什么是正統派?即言行舉止符合傳統儒家思想文化對于士這個階層的要求。這個要求在不同時期會有所變化,但有一個基本門檻,即忠義、堅韌和友善。從北宋到南宋,有三個詩人,在我心中是有磅礴的丈夫氣和慷慨的英雄氣的,一個就是辛棄疾,另兩個是蘇軾和陸游。陸游單論。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大多喜歡辛棄疾,喜歡辛棄疾的人數甚至超過蘇軾,各高校古典文學課上辛詞也是講述重點。大概是因為辛棄疾的“文武雙全”,能夠寄托千古文人的俠客夢吧。辛棄疾跟蘇軾有相似之處,心中始終都有凌云壯志,才氣同樣地足,性情同樣地豁達豪放。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在戰亂年代,這種不如意,往往就不是一個人的不如意,而是一個家庭、一個民族和一個國家的不如意,或者說一個人的不如意與外部大環境緊密相關。越是大的不如意,改變起來越困難,這就是逆境。逆境能測試一個人的抗壓能力,也能詮釋一個人的生活態度?!疤鞂⒔荡笕斡谒谷艘?,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痹掚m如此,對于具體的人,逆境往往難捱,何況許多人即便經受住各種考驗,也沒有迎來人生的轉機。逆境乃至不如意,這是歷史的真相,具體到個人,也是人生常態。如何處逆境而不易初心,是對人性的鍛造和分別。蘇辛二人在不如意中活出了境界,令人感佩。什么境界?不怨不懟,志向始終如一,持微火,有恒溫,能發光。歷朝歷代有才華者多,有正大氣象的人少。所謂正大氣象,善于發現生命和生活中的光亮,并能于逆境中創造光亮,用今天的通俗表達,就是自帶正能量。這樣的人,是歷史的實踐者,也是歷史的創造者,也就是魯迅所說的“民族的脊梁”。民族的脊梁,每個歷史時代都會有,但也都很難得。

近年來,不斷有各種出版物懷念宋,這是當代人依據個別現象和數字,對宋進行的藝術想象。宋的確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值得研究的朝代,活字印刷術的發明,最初的工商業市場要素的萌芽,書畫藝術類型的豐富,等等,是今天能數得出來的巨大好處。數不出來的好處,要憑借想象。只是任何想象,包括藝術想象,都不能脫離具體的歷史背景。宋在北方游牧民族遼金長期的武力夾擊下,國土被占,皇帝被俘,朝號被換,統一的中國一分為二。事實上,不生活在宋代,是斷斷不能理解那種戰火頻仍、國土分裂、故鄉在遠方的深切痛苦的。中國廣大的土地和悠久的歷史,都是以農耕文化為主角。農耕文化是有根的文化,流離失所是農耕文化最深切的痛苦。宋代文學藝術的發展固然與造紙術、工商業興起等因素有關,有時候也想,宋詞的細膩隱忍以及繪畫藝術的工筆和秾麗,是不是一種迫不得已的“向內轉”,也是“國家不幸詩家幸”的表現?當然,宋詞的這種審美特質以及長短句形式,在敘事以及表現具體的人性和人情方面,比唐詩靈活、生動、有優勢。處在唐詩的時間下游,如果繼續走廳堂教坊舊路,在文學史上,詞也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不會成長到與唐詩比肩。詩是名門閨秀,傳統深厚,名家名作歷朝歷代都有。與詩相比,詞只能算小家碧玉,起初只在教坊和廳堂的Party流傳,但宋詞遇到了“宋”這個復雜豐富的大時代,命運發生了轉折,小曲淺唱變成了長歌當嘯。宋詞能夠獨立門庭,一個原因是形式創新,另一個原因是名家名作的傳播影響。大量作品可能都是龐大的塔基,脫穎而出的一點點就是塔尖,名家名作是塔尖上的尖。有名家名作才有傳播力。一種文體的興起,最終還是要憑借創作,才能達到峰值的高點。宋詞在創作上的開闊壯大,要感謝蘇辛。蘇辛二人不循舊例,通過個體的藝術實踐,對詞的題材和美學風格進行了突破性的改造,不僅用“舊瓶”裝了“新酒”,“為我所用”,而且呈現出新相。因為蘇辛二人另辟蹊徑的詩詞創作實踐,并成為豪放派的代表,宋詞才有可能呈現出豐富的美學品格。

優秀作品往往是副產品,是怡情養性和應酬交際之作,是歪打正著。對于古人來說,正科還是讀書,學而優則仕。辛棄疾有天賦才華,出可為將,入可拜相,文是詞文俱佳。辛棄疾一生未竟的政治抱負就是領兵抗金復宋。這個政治抱負既是個人的抱負,也應該是南宋朝廷的抱負。辛棄疾由家鄉歷城起義反金,南渡,向南宋當朝皇帝獻上《美芹十論》,力陳抗金復宋之方式方法。以“芹”為美,是辛棄疾的一廂情愿,并沒有獲得主政者的認可。之后,辛棄疾一直在從四品這一尷尬職位上徘徊,甚至被軟弱偷安的南宋朝廷以各種理由閑置了近二十年?!芭L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蔽枧_小,機會少,辛棄疾的壯志難酬,是因為與周邊偷安的整個大環境不同步。故而,以文名世,注定不是辛棄疾的人生理想。對這樣一位有著英雄情結的直男來說,“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才是生活常態。蘇軾被黨爭門閥牽連,辛棄疾則因為“出身”不被信任。蘇辛都政治命途坎坷,但又都是灑脫之人。所謂灑脫,既能實事求是,又可以超越世俗羈絆,不為物拘。這種灑脫,是性格天賦,也是世界觀驅動之故。用葉嘉瑩先生的話來說,讀辛詞要聯系辛棄疾的身世,否則會落掉很多東西,“蘇辛二人的詞都是擺脫了那種綺羅香澤、剪紅刻翠的作風,而抒寫自己襟懷志意的”。

知人論詩,深以為然。于是,在柳永手中是玫瑰的詞,在辛棄疾的筆下成為殺敵無數的劍。特別是南渡以后再沒有機會重上戰場,長短句成為記錄沙場點兵、抗金殺敵理想的文本,對于戰場殺敵的懷想,在殘酷現實面前的驚醒,收放揚抑輕松自然。詞在辛棄疾的手里,是花樣百出的筐,沒有形式和內容的系縛,既高唱“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也悄吟“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還歌頌“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這都是辛棄疾的現實關懷。政治現實,情感現實,生活現實,都根植于創作主體的真實體驗。所以,葉嘉瑩先生在《唐宋詞十五講》一書專辟兩章講論辛詞時說“是用他的生命來寫他的詩篇的,用生活來實踐他的詩篇的”,想來這也是符合中國文化的“正統”。葉先生晚年從海外歸來,長期在南開任教,也是蠻有性格的選擇。她那一代的學者,或者說她的在海外的朋友們,想回來的人不是沒有,但真能下決心回來的人很少,畢竟這是一種徹底的改變,許多人還是不能舍棄許多具體的東西。所以,葉先生雖是一介文弱書生,還是女流之輩,但身上有丈夫氣,拿得起放得下,骨子里流淌著一腔熱血。有這樣氣質和這樣經歷的葉先生,講論另一個女中豪杰李清照的詞,卻過于簡單和干硬,缺乏代入感和同情心,不生動,不如辛詞講得好。比較起來,吳小如先生的《古典詩詞雜叢》更好看,我個人更喜歡。

辛詞確實值得研究。某種程度上,辛棄疾屬于“一根筋”,政治抱負如此,創作也是這樣。辛棄疾一生只寫詞,不寫詩,并且把詞這種長短句的藝術空間拓展到極致。這種極致包括風格的多樣性。貶官閑居是辛棄疾的下沉時期,持劍的辛棄疾拿起了鐮刀和斧頭,直接下沉到田間疇頭,生活際遇賦予經驗和體驗,生長出《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這類被認為具有經典范兒的辛詞?!懊髟聞e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焙迷~如同美人,氣息貫通,節奏自然,是基本要求。用詞用典出人意料,余味雋永,是高標準。辛詞的一大特點是有影視畫風,讀辛詞,聽覺、嗅覺、視覺都需要調動起來,都會被刺激和重構。

詩教傳統,今天看來是斷了。今天的中小學課本,往往把詩詞歌賦教成了識字課,詩詞歌賦里最美的東西比如音韻節奏被誤讀,最有價值的精神氣質被忽略。小學生們可能還背一背“床前明月光”,高中生連魯迅的文章都讀不通了。讀不通的不只是語言,還有一種氣息。唐詩宋詞藏著的道理、斂著的精氣,大概也難以為繼了。有經驗的主政者會從民間流傳的詩詞歌賦中讀到“青萍之末”,會產生警惕??上斞副恢鸪鲋袑W教材之后,許多人包括一些知識分子還給予點贊,他們大概沒有意識到這是精神傳統的斷裂。這個精神傳統,從《詩經》來,從《離騷》來,從唐詩宋詞來。

比如陸游,這位南宋時期的另一位大詩人,詩詞歌賦全才兼備倒是其次,最可貴的是貫穿其一生對于國家和平統一的熱望,讓我們讀得熱淚盈眶。陸游與同時代稍晚一點的辛棄疾,都是“鐵馬冰河入夢來”的主戰派。主張派在南宋是悲劇。出版物里都在書寫“廢帝”宋徽宗,大概沒有人會想起那個時代的英雄氣短、壯志未酬了,恐怕也無法理解“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到溪頭薺菜花”的無奈了。

植物開花通常都是“窈窕之年”。有些植物甚至是先開花,后長葉子,比如臘梅。墻角庭院普遍盛開的玉蘭也是先開出大花朵,然后慢慢地長出葉芽。桃李也好,玉蘭也好,臘梅也好,開花的季節也是一年里最好的時期。薺菜不然。薺菜是中年開花,開花薺菜,從食物的角度已過了鮮嫩時期,不好吃甚至不能吃了。從四月到六月,長江流域,田頭疇間,陽光照得到的平原,陽光照不到的溝渠,尤其是雨后,薺菜跟新韭、春筍一樣紛紛破土而出,低低矮矮地齊著泥土生長。大枝的薺菜要比細葉的早一二十天開花。大枝的量少,主要分布在松江一帶。其他地方能看到的大多是小枝,小枝的花更細密。大概成為食物的植物,由于實用功能突出,審美功能可有可無,會不斷地退化。這是一種生長暗示。與鮮艷的果實、枝葉相比,蔬菜的花反而越開越小,顏色越來越淡。星星點點的薺菜花,被發現時已是中年,發現者也人到中年。人到中年的詩人,閱歷多樣,透過似錦桃李,看到薺菜花樸素到近乎塵埃的容顏和繁榮的生機。薺菜從外形看,花葉都不特別平常,屬于典型的心靈美。將薺菜花寫進詩詞,放大,著情,形成“春深”“春茂”以及“春傷”之象,非大師不能為也。這從一個側面也印證了文藝學的一個命題:寫什么和怎么寫。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寫。寫什么,有時候是視野,有時候是趣味。趣味有時是天性,有時由視野決定。比如都喜歡寫“鷓鴣天”,小晏的詞和辛詞趣味迥然不同。當然,如果不是生逢“亂世”,不是從北方來到南方客居,不是一直屈才于從四品小官職位志意難酬,不是對民生疾苦有直接感受的機會,辛棄疾能不能看到并寫出薺菜花,也很難說。

植物包括花一直是詩詞主角。說到花,其實也有階層和等級,有入流不入流、入詩不入詩之別,主要依據其跟人類的親疏關系。堂前庭院常見的花,比如“四君子”,可能就常入詩入畫。常見的花,長期被種植和被栽培,從審美的角度,已經從野生狀態中脫離了“低級趣味”。沒有被選中,還在野地里“兀自開放”的是野花。過去有首流行歌曲,叫《野百合也有春天》,吁求和表達平等意愿。吁求歸吁求,小野花的春天還是常常被忽視。

有時候,經歷才決定趣味。寫作需要下沉,需要生活。寫作職業化之前,吟詩填詞不能當飯吃,可以換來飯票的是在朝為官,出門打仗,或者開個中藥鋪懸壺濟世,也可以傳道授業解惑當先生,當然還有留在土地上種田。于是,在朝為官者可能就寫出了臺閣體,戍邊打仗者順便寫出了邊塞詩,罷官下沉者如辛棄疾在田園風格上有了開拓。這種收獲,某種程度上是不是也是一種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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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瓊,藝術學博士,中國作協小說委員會委員,《人民日報》文藝部副主任,現居北京。曾獲《文學報·新批評》 優秀評論獎、《雨花》文學獎、《當代作家評論》優秀評論獎、中國報人散文獎等。著有《聶耳:匆匆卻永恒》《通往查濟的路上》等專著。劉瓊女士2020年在《雨花》開設“花間詞外”專欄,此為專欄第五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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