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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少華:文清路上再說曾幾

來源:《今朝》 | 張少華  2020年06月02日07:43

歲在丁酉,時值大暑,酷熱難當。

悄然之中,大自然一定是發生了什么。這幾年,總感到氣候很是反常,頗是叫人不安。人類總以為可以改變世界,事實上也的確不倦地在改變,卻全然不顧這個世界也在改變我們。世上,愈是簡單的道理,貴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就愈是不屑去真正理解它:

我們是世界的一部分,改變世界的同時,就意味著也在改變我們自己。

從孔圣人到今天,我們把自己改變得更好了嗎?提出這樣的問題,勢必把思想帶進更深邃的思想,曰仁曰義,曰忠曰恕,何其一帆而長逝也。

是夜,志群兄與洪德兄驪駕前來,先是品嘗了小老張的紅燒肉并自稼時蔬,繼而煮茗于“敬誠齋”,話題,自然是贛南人文,慢慢地,就聊起了朱熹朱夫子。猶記得,去歲此時,筆者在贛城西隅八十里外的蒙山筑渠引水,每于夜里八九點鐘,山風漸涼之時,頭纏礦燈,荷鋤挑箕,運泥壘壕,至子時方歇,一干,就是四十天。某夜,礦燈昏暗兼腳下虛軟,不慎栽倒,當真是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可卻在此時,腦海里突然閃出一塊碑額來,那上面分明寫著:

靜心涵養,須明大倫。(落款:晦翁)

忽有所悟。

孔孟之后,作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新儒家的集大成者朱熹,居然終生都沒有踏足過贛南,是頗叫人抱憾的。他至少應該來一次,哪怕只是為了找尋“二程子”的風華背影??伤K究是沒有來,盡管有贛南的方史研究者非要說他來過。

有文章說:

朱熹于宋乾道三年被任命為南康軍知軍。次年,遷江西茶鹽公事。剛上任,江西遭秋旱,朱熹致力救災,來南安和贛州察看災情……在大余寫下的詩作《南安道中》云:“曉澗淙流急,秋山寒氣深。高蟬多遠韻,茂樹有余陰。煙火居民少,荒溪草露侵。悠悠秋稼晚,寥落歲寒心”。詩中所闡發的,是一個理學家,一個富有深厚傳統思想的官員的憂國憂民的思想和意蘊。

言之鑿鑿,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就好像朱夫子真就來過贛南似的???,南宋乾道四年(1168),朱子三十九歲。據四川井研人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載:“其年,朱子剛被任命為樞密院編修官,待次?!薄吨煳墓募ぞ硭氖分洞鹗又貢罚骸办浜鲇芯幠χ?,出于意外,即不敢當。復開秩期尚遠,足以逡巡引避,遂且拜受?!蹦悄瓿跚?,朱熹的居住地崇安大水,他奉了諸司之邀,奔走山野十天,詳見《朱文公文集·卷四十三》之《答林擇之書一》。

那年九月九日,他與友人共游崇安縣東五里仙亭山下的天湖。那年十一月,朱子前往福建沙縣參加了一個朋友的葬禮,并寫下《羅博文行狀》。

看來,那年朱熹既沒有出知南康軍,更不可能來贛南,所以,也就沒辦法在大余寫下《南安道中》?!赌习驳乐小芬辉?,是朱子在紹興二十三年(1153)因公事由福建同安赴泉州,途經南安縣時所寫,此事見于《八閩通志·卷三十三·詞翰》,蓋此南安乃福建南安縣而非江西南安軍也。朱子出知南康軍,事在淳熙五年(1178)。真不知這位聞名贛南的寫者有沒有讀過《朱子全書》,翻過《朱熹年譜長編》。

與志群并洪德兄聊以上這些,不唯言歷史的真實性,更多的,僅是對待歷史的態度。某種程度上,對待歷史的態度,也就是各自的人生態度。

出于這樣的考慮,筆者決定再寫曾幾。

一、曾幾何許人

曾幾何許人也?差不多的贛南人都知道。不僅如此,贛城最繁華的一條商業街,贛南人也以他的謚號來冠名:文清路。斯文之重,可見一斑。據陸游《曾文清公墓志銘》,曾幾卒于淳熙五年(1178)之前十二年,即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去今八百五十又一年。但是,關于曾幾具體是哪里人,到大清同治十二年(1873)重修《贛州府志》時,就不怎么能說清楚了。筆者近些年一直在寫歷史上的贛南,著重在寫歷史上的贛南人物,書寫歷史,當然還是得以正統的史書為第一手資料?!端问贰ぞ砣侔耸ぴ鴰讉鳌氛f:

曾幾,字吉甫,其先贛州人,徏河南府。幼有識度,事親孝,母死,蔬食十五年。入太學有聲。試吏部,考官異其文,置優等,賜上舍出身,擢國子正兼欽慈皇后宅教授。

林靈素得幸,作符書號《神霄錄》,朝士爭趨之,幾與李綱、傅崧卿皆稱疾不往視。久之,為應天少尹,庭無留訟。閹人得旨取金而無文書,府尹徐處仁與之,幾力爭不得。

靖康初,提舉淮東茶鹽。高宗即位,改提舉湖北,徏廣西運判、江西提刑,又改浙西。會兄開為禮部侍郎,與秦檜力爭和議,檜怒,開去,幾亦罷?!?/p>

“祖父已歾曰‘先’”。照《宋史》的說法,曾幾的爺爺是贛州人,那么,曾幾就是贛州人無疑,不管他出生在哪里或在哪里長大成人,以已故祖父長期居住生活的地方為貫,這是古今常例。

《贛州府志》所載,與《宋史》稍有出入:

曾幾,字吉甫,贛縣人。準季子。以兄弼為湖北提舉學事,渡江溺死,恤恩蔭將仕郎。大觀初,銓試五百人,為魁。用故事賜進士出身,擢國學正。時,以剽掇熟爛為文,幾思一洗之。出內舍生陳元有經義與時作不類者,誦于公卿間。元有得錄用,文體遂為少變。歷校書郎。林靈素作《神霄錄》,朝貴群造其廬,幾不往。久之,為應天少尹,浙西提刑,又為廣東漕。先是,張邦昌既死,有旨月賜其家錢十萬。奏曰:“邦昌在法當族,得貸幸矣。乃加橫恩如此,不知朝廷何以待仗節死事之家?”有詔自今勿與。兄開與秦檜爭和議,去位,幾亦同罷。逾月,除廣西轉運副使,徏京南路,請閑得崇道觀,僑寓上饒,與侍講呂本中居茶山寺,七年不問世故,自號茶山居士。檜死,起提點浙東刑獄,去大猾吏張鎬,一路稱快。明年,知臺州,尋授秘書少監。幾早為館職,去三十八年而復至,薦紳推重焉。后至敷文待制。孝宗受禪,屢請老,乃遷通奉大夫致仕,擢子逮為浙江提刑,以便養。卒謚文清,陸務觀銘其墓。祀鄉賢。上饒構兩賢祠祀之。幾事親孝,三仕嶺表,家無南物。文純正雅健,詩尤工。所著有《經說》二十卷,《文集》五十卷。子二:逢、逮。幾,自贛徏河南府。

不難看出,《宋史》說曾幾是“贛州人”“賜上舍出身”,而《府志》則說曾幾是“贛縣人”“賜進士出身”。今天我們習慣了的贛州,古稱“虔州”“南康郡”或“南康國”,自南宋紹興二十三年(1153)改虔州為贛州,沿用至今。曾幾既卒于乾道二年,事在虔州更名贛州之后。但,其先則肯定卒于贛州尚稱虔州之時,故,《宋史》稱“其先贛州人”是有問題的。照筆者的判斷,其“贛州”的“州”字,當為贅字,這同時也是因為,作為國編正史的常例,本傳中但凡言某人籍貫時,通常概稱某縣而鮮有稱某府的,然而一般也不會如《府志》似的,加上“縣”字。比照起來,還是陸游《曾文清公墓志銘》的敘述比較規范,所言“其先贛人”,最得古文之妙。這是因為,民國之前,“贛”是贛縣的特指,而贛州的他稱均使用“贛郡”或虔州、南康等。陸游既受學于曾幾,他所說的,當為信史,因此,曾幾當為贛縣人無疑。

2015年之前數年,浙江余姚有藏家收集到三方墓志,志主為南宋李知先及其妻曾氏、蔣氏。其中的曾氏,正是曾幾的曾孫女,其墓志銘為:

孺人曾氏,家世贛。父槃,見任朝請大夫,新除湖南運判;母宜人詹氏。淳熙四年正月二日生,年二十有二適迪功郎、慶元府司戶參軍李知先。嘉定四年七月三十日,以疾卒于官舍之正寢,享年三十有五。生女一人曰建兒,男一人未名,皆早夭。以嘉定五年正月十一日己未,葬于余姚縣蘭風姜山之西原,與姑宜人曾氏墓之左相去才百步。兄從政郎、監三省樞密院激賞庫曾黯記。

看到以上這條資料,筆者馬上聯想到少小之時游歷武夷山溪南響聲巖時,曾見過一方石刻,依稀是:

開禧丙寅孟冬六日,章貢曾槃樂道之官臨汀,泛舟來游,黯侍行。

“開禧”是宋寧宗趙擴使用過的年號,共三年,開禧丙寅即開禧二年(1206),查《八閩通志·卷之三十四·秩官·汀州府》,有“曾槃,開禧初任”的記載,可見,墓志銘所記的曾氏即曾盤之女,曾黯之妹。而曾槃,則表字樂道,著有《絳帖釋文》二卷,其事略雖鮮見于史籍,但“江西詩派”的殿軍人物之一趙蕃(鄭州人,南渡后僑居今江西玉山),曾有詩作《贈曾槃樂道》一首,其詩曰:

我居懷玉山,茶山非一游。每觀文清竹,凜若人好修。

往來道嘉禾,詩曾長公投。十年再建業,問勞加綢繆。

中歌殄瘁詩,尺疏去莫由。雖微荊州論,感嘆自不休。

今日復何日,蘭溪系歸舟。典型君尚有,一見寫余憂。

詩中“文清”、“茶山”,均指曾幾,足見曾槃與曾幾的關系。此外,《渭南文集·卷三十》有《跋曾文清公奏議稿》,云:

紹興末,賊亮入塞,時茶山先生居會稽禹跡精舍,某自敕局罷歸,略無三日不進見,見必聞憂國之言。后四十七年,先生曾孫黯以當日疏稿示某。于今某年過八十,仕忝近列,又方王師付伐殘虜時,乃不能以塵露求補山海,真先生之罪人也。

這就明白告訴了后人,曾黯與曾幾的關系。據清康熙《會稽縣志·卷二十》,曾黯,宋寧宗慶元五年(1199)進士,嘉定中(1208-1224)曾做過儀真(今江蘇儀征市)縣令,南宋劉克莊的《后村集》有記述。娶南宋名臣李光的孫女為妻。順帶說一下,這位曾黯,與晚年的陸游交從甚密,有資料說他師從陸游,也是可信的。據劉克莊《后山集》,曾黯應當是存世的、陸游休妻三種傳世說法中“劉克莊說”的真正證人,如此,唐婉的不幸,曾黯的說法就有很直接的價值,當引起陸放翁的研究者重視。

回到主題。曾槃是曾幾的孫輩,既自稱“章貢”人,那么曾幾當屬贛縣人無誤,這是因為,宋代,特別是南宋,“贛”字出現了“贑”字的變寫,以章、貢喻贑,始宋。這樣看來,張尚瑗版《贛州府志》的括注就存在謬誤:

《李志》——即邢珣主修、李堅編修的正德版《贛州府志》——曾吉甫既由贛遷豫,入河南藉,吉甫后人俱不得隸贛?!陡]志》——嘉靖版《贛州府志》——為吉甫之子逮作傳,誤矣,今刪之,而存吉甫傳,蓋吉甫實生長于贛云。

也就是說,曾幾的父親曾準以及曾幾本人,入河南籍之說不可靠?!端问贰分徽f“其先贛州人,徏河南府”?!对那骞怪俱憽氛f“其先贛人,徙河南之河南縣”,但均沒有說是曾幾本人還是他父親曾準“徙河南”,抑或祖父曾平遷到了河南府(治今洛陽)?!皬肌边@個字,通“陟”?!冻鰩煴怼分?,諸葛亮就說“陟罰藏否,不宜異同”,有“晉升、進用”之意,未見得就是我們所習慣的“遷徏”的意思。且古人言改變籍貫通常用“遷”或“移”,如《國語·齊語》之“則民不移”,其注曰:“移,徏也”。所以,我們從曾槃的武夷山留刻和曾黯給他妹妹寫的墓銘可以看出,曾幾之籍,仍在贛縣。張尚璦版《贛州府志》居然能誤錄曾幾有三個兒子這個事實,其考證的準確性,也很值得懷疑。我們看陸放翁的《曾文清公墓志銘》,明白寫著有子三:逢、逮、迅。奇怪的是,曾逢、曾逮,《茶山集》中曾幾有詩多首言及,獨不見曾迅事,僅陸放翁言其“通直郎、主管臺州崇道觀”?!端问贰ぴ鴰讉鳌?、周必大《跋曾氏兄弟帖》《名賢世族言行類稿》等書均言曾幾二子,即逢、逮?!陡尽费赜么苏f,又不加解釋,更叫人奇怪。

《府志》說,“大觀初,銓試五百人為魁,用故事賜進士出身”。此說亦與《宋史》及《曾文清公墓志銘》所記不符。據《宋史·選舉志二》,“御試,始推登極恩:第一甲賜進士及第并文林郎,第二甲賜進士及第并從事郎,第三、第四甲進士出身,第五甲同進士出身?!辈o“賜進士出身”一說??梢?,曾幾并非參加正式的科舉而博得的功名。賜進士出身得名于宋代的“賜科”,據《宋會要輯稿·選舉九》,賜科名類別為:賜及第者,有賜進士及第、賜本科及第、賜童子及第;賜出身者,有賜進士出身、賜本科出身、賜三傅出身、賜學究出身、賜上舍出身、賜明經出身、賜童子出身;賜同出身者,有賜同進士出身、賜同三傅出身、賜同學究出身、賜同上舍出身、賜同明經出身?!端问贰贰对那骞怪俱憽氛f得很清楚,曾幾是“賜上舍出身”。那么,什么是“上舍”呢?據《宋史·選舉志三》,宋代太學分外舍、內舍和上舍,學生可按一定的年限和條件依次而升。很明顯,曾幾連賜進士出身都不是,而是相當于賜進士出身的賜上舍出身??芍?,贛南坊間盛傳的“曾門四進士”,誠不可信。申明一下,筆者作這樣的考證,并不意味著我對曾幾的崇敬之心稍有易減,而是出于對事實的尊重。

如我們已知的,并非進士出身的曾幾后來有過優異于大多數進士出身官員的成就。但是,作為曾幾家鄉的贛南,近千年來卻沒有格外珍視這樣一位鄉賢。就說曾幾的生卒時間吧,看得出來,方史與坊間均采用《宋史·曾幾傳》“享年八十二歲”,《全宋詩·卷一六五二》曾幾小傳的說法,生卒年份為:1085-1166,“度娘”上的文章凡言及曾幾生卒,皆采用此說,從沒有人去詳加核對。陸游《曾文清公墓志銘》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乾道二年五月戊辰,(曾文清公)卒于平江府逮之官舍,享年八十三?!庇纱四嫱扑?,曾幾應生于元豐七年(1084)。關于這點,我們還可以從曾幾本人的《茶山集·卷六》之《壬戌歲除作,明朝六十歲矣》的詩題中找到實證。壬戌歲,即紹興十二年(1142),其明年為公元1143年,推其生年為元豐七年無疑。陸游是曾幾的學生,《茶山集》是曾幾自己的文集,自然可信。

二、族望何其隆哉

對于曾幾這樣一個在贛南有著特殊影響力的人來說,盡可能地把他的身世及家庭環境弄清楚,是很有必要的。曾幾的父親曾準,字子中,贛縣人?!囤M州府志·人物志·儒林》說他:

字子中(一說子忠),刻勵嗜學,登嘉祐八年進士。判武功薄,攝理獄事,抗法不撓。知公安,火燔民居,叩天返風。判臨江,明慎刑獄。芝草生于圜扉,或勸以獻。曰:“此偶爾耳!”歷集慶軍節度推官,知藍田,所至俱有治跡。卒祀鄉賢。子弼、楙、開、幾,皆為名臣。

囿于學養和見識,《府志》在對曾準這個人的考研上,顯然有失淺陋。大清以降,學問之事漸而流于腋裘,當下,客家之學雖熾盛如烈,然則執柄之士既無問學之心,更罔顧學問之道,對贛南歷史上的名家望族,鮮有深入研究者。南宋著名的藏書家之一,今浙江省安吉縣梅溪鎮人陳振孫,在他的《直齋書錄解題》中說:“本朝曾氏三望,最初溫陵宣靖公公亮明仲,初南豐舍人鞏子固兄弟,然其祖致堯起家又在溫陵之先矣,其后則幾之族也,自贛徙河南,與其兄楙叔夏、開天游皆嘗貳春官,楙至尚書,開沮和議得罪,并有名于世?!笨芍?,凡南宋一朝,曾姓家族在半壁江南迭起三望,其一為泉州曾氏,核心人物是曾公亮(999—1078),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歷官知縣、知州,知府、知制誥、翰林學士、端明殿學士,參知政事,樞密使和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累封魯國公,卒贈太師、中書令,配享英宗廟廷,賜謚宣靖,為昭勛閣二十四功臣之一。溫陵一名,源自朱熹以形家之說喻之。其二為南豐曾氏,曾鞏曾子固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就無須贅言了;其三,就是贛縣曾幾一族,或者用曾幾慣用的說法,可稱之為章貢曾氏一族。但,此處所言章貢,仍是贛縣之別稱,不可望文生義,理解成今贛州市章貢區。

《宋史》沒有曾準的傳記,《府志》之言又多有不詳,這就給考證章貢曾氏的脈流帶來巨大的麻煩。明代凌迪知在他的《萬姓統譜》中說,“曾準,字子中,贑州人,嘉祐間進士。知公安縣,火燔民居,準以身叩之,風返滅火。復通判臨江,明慎刑獄,芝草生圜圃,或勸以獻,準抑之。長子懋,少穎悟,官至吏部尚書?!痹鴾蕼缁鸬氖?,看起來傳世很廣,南宋潘自牧的《記纂淵?!ぞ硎弧ぺM州人物》也有載。此外,現在已知的資料,見于曾南豐的《元豐類稿·卷四十二·司封郎中孔君墓志銘》,言其嘗官集(原文為“襲”,誤)慶軍節度推官?!吨x志》(謝詔版《贛州府志》)說,“周子通判虔州時,準與深相契洽,其傳序稱:虔州曾子忠,實開儒術之先。厥后,曾氏一門皆文學之士。長子弼,提舉京西南路學事,按部渡江溺死;仲子楙,元符三年進士,知福州,官累至吏部尚書;叔子開,崇寧二年進士,自宮祠召為中書舍人,累遷禮部侍郎。季子幾,官敷文待制,遷通奉大夫?!?/p>

凌迪知是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進士,浙江湖州人,著名的史學家和雕板印書家,雖然無從知曉他的史源出處,但筆者對其卻抱有基本的信任,盡管他把曾楙(懋)說成是曾準的長子,稍嫌可惜,但,《府志》及諸史料未曾言及的“(曾準)復通判臨江”,卻是解開曾幾出生地之迷的關鍵所在,這些,筆者將在后文詳加演說。我們尚不知道,以曾楙的官場建樹,緣何《宋史》不給他立傳?!囤M州府志》卻又將其傳列入“仕績”:“元符三年(1100)進士,紹興中知福州。拒偽楚命,表高宗勸進。扈從隆祐太后至虔,軍民囂亂,賴以撫定。累官吏部尚書。著有《內外制東宮日記?!贰爆F在能查證到的資料中,還有《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建炎元年(1127)正月》:“曹輔至興仁,守臣徽猷閣待制贛縣曾楙詰之,輔乃裂衣襟出御筆蠟封,乃樞密院礬書,以遺楙”;《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建炎四年(1130)丁卯》:“虔化縣民沈立率鄉兵三百人與城中相犄角,其將司全令甲軍出于寺,后轉殺鄉兵。由是鄉兵與將兵及百姓爭門而出,軍士遂縱火肆掠。虔多竹屋,煙焰亙天,不可向邇。太后以禮部尚書曾楙為撫諭使,楙遷延不行……”《宋會要輯稿·卷二六百》:“(崇寧五年,1106)丞侯蒙、吏部侍郎白時中、大司成薛昂同知貢舉……太學博士劉安上、路瓘、閻旦、曾楙點檢試卷官”;《宋史·宗澤傳》:“(靖康二年,1127)正月,澤至開德,十三戰皆捷,以書勸王檄諸道兵會京城。又移書北道總管趙野、河東北路宣撫范訥、知興仁府曾楙合兵入援”……此外,尚有資料可以證明,曾楙曾先后出知洪、福、譚、信諸州,卒于紹興十四年(1144)。

曾準的長子是曾弼,即《宋史》、陸放翁《曾文清公墓志銘》所說的“提舉京西南路學事,按部溺死”者。這里所說的“按部”,是指帶領部屬或巡視部屬之意,有文獻據此認定曾弼是渡江溺死,誤。這是因為,北、南宋之交,“渡江”一詞有其特指。照陸放翁《曾文清公墓志銘》的語意,曾幾“從兄官鄆州”的兄,當非曾弼,因為文中說那年曾幾“未冠”,即十九歲之前,先補試州學第一,旋入大學,而曾弼恰好卒于那年,照曾幾的生卒推算,元豐七年之后十九年為北宋崇寧二年(1103),曾弼既在這年殞命,有資料說他是崇寧二年進士,就靠不住。南宋金華人章如愚的《群書考索后集·卷三十一》說,崇寧四年,曾弼曾任邢州教授,也不可信。陸放翁所言之兄,應該是曾幾的另一個哥哥。曾弼無子,曾幾由此得蔭將士郎。順帶說幾句,陸放翁《曾文清公墓志銘》說,“教授孫勰,及是持公所試文,矜語諸生曰:‘吾江西人之文也?!私源笕??!边@個孫勰,正是本人在拙作《非剛之罪》中提到過的寧都人孫介夫的兒子。

曾準的叔子曾開,字天游,崇寧間進士,官至禮部侍郎,《宋史·卷三八二》有他的附傳,就不詳加介紹了。這樣一來,筆者就必須回答曾幾在鄆州做官的那位哥哥是誰這個問題了——好生叫人為難。

為難是肯定的,但歷史更值得尊重。如果筆者揣測不錯的話,陸放翁所言的崇寧年間官于鄆州的曾幾之兄,只能是他的小哥哥,也就是曾準的四子曾班。曾準實際上有五個兒子,歲月加上人為的原因,他的四子文清路上再說曾幾曾班,現在已經讓人忘得差不多了。但曾班在建炎三年(1129)知泰州時降金,金兵退去后,潰兵犯泰州,曾班復棄城的事,還是見諸《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呂中大事記》曰:‘金之至兩淮也,不惟楚州之朱琳、泰州之曾班、泗州之呂元、閻瑾,天長軍之成喜、高郵軍之齊志行、滄州之劉錫、孔德基,或降或走……’”紹興元年除名勒停,故陸放翁、周必大等人及《府志》均不言曾班事,這就是歷史對忠奸善惡的態度。

加上這位曾班,曾氏一門的曾準,曾準之子曾楙、曾開,均為宋代進士,“一門四進士”之說,才能夠成立。

前面說過,曾準通判臨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這里,可以接著再說了。讀曾南豐《元豐類稿·卷四十二·司封郎中孔君墓志銘》,可知,孔延之,臨江軍新淦縣(今江西省吉安市新干縣。一說新喻(今江西省新余市)人,孔圣人四十六世孫(與孔宗翰同輩),有子七人。陸放翁的《曾文清公墓志銘》中提到的“舅禮部侍郎孔武仲、秘閣校理平仲”即為其中卓然者。不知道什么原因,放翁居然沒有提及孔延之的大兒子孔文仲,此君與蘇東坡交厚,嘉祐六年(1061)進士,因系王安石的主要政敵之一,遭黜而不用,卒,蘇東坡親扶其棺,曰:“世方嘉軟熟而惡崢嶸,求勁直如吾經父者,今無有矣!”與其以《剛說》喻孫介夫之剛,有同工之妙??籽又拇笈畠壕图藿o了曾準,此番婚嫁之事,必在曾準通判臨江之時。南宋而降,“臨江三孔”聲名鵲起,其與“二蘇”及黃庭堅、曾南豐以及秦少游等人的詩歌唱和,更是文壇佳話。放翁既言及曾幾之舅嘗嘆曾幾之才,說明他們在臨江必有共同生活的經歷,據《茶山集》,紹興九年(1139),曾幾曾為臨江向子諲薌林題詩:“薌林新賜宅,春水向鷗前”,也知他與臨江文人的交集。此外,《贛州府志·府名宦》載,孔平仲曾知虔州軍,“其知虔州軍也,因季潛識會昌尹天民,得其講義數篇,深嘆賞……”云云??灼街俅蠹s是在宋哲宗朝后期出仕虔州,從時間上推斷,彼時曾幾已隨兄前往河南,但《府志》只字未言其與姐夫曾準一家的交集,疑其時曾準已歿,老夫人亦移居,待考。

曾幾的《茶山集》,放翁說有“三十卷”,《贛州府志》說有“五十卷”,而《直齋書錄題解》《文獻通考·卷二三五》和《宋史·藝文志》俱言十五卷?!稓J定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五八》說,“(《茶山集》)自明以來,并十五卷亦佚,僅散見各書,偶存一二。茲從《永樂大典中》搜采編輯,勒為八卷,凡得古體今體五百五十八首,雖不足盡幾之長,然較劉克莊《后村詩話》所記九百一十篇,所佚者不過三百五十二篇耳?!惫P者總疑心所佚者多為他與贛南有關的詩作。在筆者看來,當我們大致說過了以曾幾之父曾準為中心的家族淵源之后,基本上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曾幾的確是生于贛縣并長于斯的。史書上說他入籍河南,應該是出于其兄溺死無后,他為恩補曾弼“因公犧牲”之蔭故,并為參加京西路河南府(治今洛陽)的州試,這才奉了家母之命,入籍河南,類似于當下為高考遷移戶口到他省的做法,這也能解釋曾幾落款必言章貢曾幾的緣由。

以曾準為中心的贛縣曾氏家族是顯赫的,也是龐大的。筆者手頭有大量的資料,足以構建起一部足以與中國歷史已知的大多數名門望族等量齊觀的家族傳奇。就算是曾氏一族中的女性,也一定不比電視劇里的豪門人家遜色。曾準本人能夠與中國第一姓氏孔氏聯姻,已經能夠說明他是那個時代何等出眾的青年才俊,按照門當戶對的原則,也可見贛縣曾氏的郡望之盛。曾幾的第一任夫人錢塘錢氏,也是望族中的望族,名門中的名門。錢氏老太太的祖父錢勰錢穆父,是吳越王錢镠的六世孫,官朝議大夫,爵會稽郡開國侯,文章名家,書法大家。曾幾的第二任夫人李氏,《江西通志》言其贑(原文如此)縣人,雖然并不了解她的家族背景,揣度總是名門之后。著名的、其所扛旗的“永嘉學派”甚至與程朱理學、陸王心學鼎足而三的陳傅良先生,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寫到過這位李氏夫人,“吾不及見文清公……憶在都下(京城,這里指臨安,今浙江杭州)”時,文清夫人尚無恙,生日當壽……見諸婦各六七十,盛服夾視夫人出對客……”這位李氏夫人,據放翁的《曾文清公墓志銘》,是曾幾之子曾逢、曾逮的生母。曾幾的獨生女兒——想來總是楚楚者吧——嫁給了安徽鳳臺呂氏。他的女婿呂大器,是格外著名的“江西詩派”一代宗師呂本中的侄子,曾做過吉州(今江西吉安)知州。前面格外提到過的曾幾之曾孫女,曾黯之妹,適山陰李氏,也是名門大族,其夫李知先,朝奉大夫致仕,曾氏卒后,贈宜人。

三、六十載江湖風雨

生活在北宋、南宋之交,是人生的大不幸。一個李易安,就足以把天堂與地獄間的那層窗戶紙輕輕揭下,讓人看夠盛世背后的猙獰,太平之中的危局。時至今日,仍有不少人的不少文章在憑吊昔日汴京的富麗,一幅《清明上河圖》,也叫不少人嗅見東京街道上滿鋪的酒香,睹見連坊的紅袖,聞見不絕的車馬……世上沒有永遠的富足,當北宋的才子佳人一路擠擠捱捱地渡過淮河長江后,他們那滿是淚痕的雙眸愣是費了好長好長的一截光陰,才落在了這紅得像火,碧得似玉的江南風物上。

幾乎所有的近當代學者,都把曾幾說成是“南渡詩人”中的一員,現在我們知道,他本不該在此列,對曾幾來說,那樣的江南,只是夢里幾度的故鄉。

曾幾的舅舅之一,臨江新淦人孔武仲,《宋史》有傳。研究表明,他以寶文閣待制出知洪州,當在元祐九年(1094),紹圣三年(1096),秩未滿而免,此后移居池州,直至終老。其間,乃弟孔平仲貶置惠州、英州。故,曾幾要想要如陸放翁所言,得到這兩位舅舅的抬愛,就一定得在紹圣三年之前的若干年里?!对鲰崱氛f,“十五以下,謂之童子?!苯B圣三年,曾幾十二歲,此前二三年,當在八九歲。由此,我們可以揣知,像大多數小孩一樣,曾幾也有在姥姥家生活的童年經歷,把這樣的一段經歷理解為初入蒙學也是可以的。臨江孔氏既為圣人之后,彼時又文昌葉茂,僅以其家學,就足以把少小曾幾哺育得文星曜燦,何況,臨江孔氏與眉山蘇氏一門過往甚密,蘇蜀學風,怎不潤物無聲?少小得良師,書香遍門庭,這樣的人生際遇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但曾幾有。

北宋的新舊黨之爭,今天的我們早已熟知了,臨江孔氏在這場政治風波中屢受打壓,兄弟等人,俱作勞燕。大約是出于這樣的原因,曾幾才隨其兄曾班到了鄆州。陸放翁既說彼時曾幾“未冠”,前面說過,當在十九歲之前。鄆州,即今山東省東平縣,隋開皇十年(590)置,大業二年(606)改東平郡,唐乾元元年(785)復名鄆州,北宋宣和元年(1119)后,不復再用此名。離開了臨安軍,輾轉抵達山東的曾幾,沿途免不了總有許多故事,這就給想象力豐富的小說家和劇作家留下偌大的創作空間。筆者一慣專于史籍,不諳此道,但仍能據常理作出推論:其父曾準必卒于曾幾童子之時,其兄曾班必于紹圣年間出仕鄆州,否則,少小的曾幾必無可能遠離父母、娘舅的保護,孤身遠赴鄆州。

曾幾在鄆州,讀書,顯見是最重要的任務。我們已經知道,他的父親曾準,算得上是周元公門下弟子。曾幾的二子曾逮,師事王萍,《宋元學案·卷二九》有傳。由此,我們就有理由相信,曾幾從小就有扎實的道學基礎,再加上受孔氏家學的影響,已非小可之輩。其兄曾班,既以進士出仕,于學問之道,肯定悉相授受。當然,際遇孫勰對曾幾來說是極重要的。孫勰既為蘇東坡弟子,屢得大學士賞知。元祐中,蘇東坡知貢舉,在考官黜棄的試卷中找到孫勰的試卷,破格錄取,當時的人對此頗有微辭。后來孫勰廷試考中進士,眾人方服。沒有證據表明,曾幾得到過孫勰的教諭,但彼時孫勰即為鄆州教授,主管的正是一州學政,加上和曾班同鄉的緣故,不可能不對曾幾格外眷顧。我們看到,后來曾幾的詩文,其風格雖集蘇、黃之長,終是類蘇東坡多些,這與孫勰的影響是不無關系的。這里,要特別說一下,陸放翁在《曾文清公墓志銘》中所說,“未冠,從兄官鄆州,補試州學為第一……會兄弼提舉京西南路學事,按部溺死,無后,特恩補公將仕郎,公以太夫人命,不敢辭”,其“補試”一說,不能理解為今天的補考。據宋代文昌(今海南)人趙升的《朝野類要·舉業》,“州縣學,春秋兩放補試,白身人本經中者,注籍”,稍加分析,就可看出,曾幾“恩補”曾弼之蔭,與參加州試是差不多時間的事,由此,曾幾入籍河南,必在其二十三歲左右。有足夠的資料證明,曾弼卒于大觀年間(1107-1110)。

曾幾在太學的學業是卓優的。歷代的曾幾研究者,幾無例外,都忽略了陸放翁說的“遷辟雍博士,兼編修道史檢閱官”這句話,《禮記·王制》:“天子命之教,然后為學。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太學在郊,天子曰辟廱(雍),諸侯曰頖(泮)宮?!彼?,辟雍博士即太學博士,曾幾以太學博士的身份兼任《道史》檢閱官。按,宋徽宗成為神霄教主后,重和元年(1118)九月用蔡京言,集古今道教故事為紀、志,賜名《道史》。為了區別前代與當代,宣和元年(1119)八月,徽宗下詔:“自龍漢止五代為《道史》,本朝為《道典》?!边@樣看來,曾幾在宣和二年(1120)三十七歲在此任上,這與《宋會要輯稿》言其宣和元年任點檢試卷官并無沖突,蓋點檢試卷是臨時性差使。筆者想說的是,曾幾既曾任《道史》檢閱官,為什么又會稱病拒絕去拜會當時聲名巨震的道士林靈素呢?后來者當詳加研究。

曾幾問學胡安國先生于湖南湘潭,事在紹興三年(1133),這是陸放翁在《曾文清公墓志銘》中重點說過的,即便他與龜山先生楊時在楊州的短暫接觸,也是在建炎二年(1129),那么,他拒絕拜會林靈素的文化因素,就只能是家學。這也進一步證實了《贛州府志》對曾準受學于周元公的說法。同時,曾幾性格中表露出來的尊貴之氣,也能找到臨江孔氏對他的影響。實際上,拂林靈素事和他在應天府少尹任上按律拒宮中貴人取金事,都是這種文化背景的體現。潔身自好,是周元公一脈道統傳人的基本信守,在這里,我們已經可以看出曾幾在贛縣曾氏一門中的傲骨與小異。

陸放翁說,“初佐應天時,元祐諫臣劉安世無恙,黨禁方厲,仕者不敢闖其門。公獨日從之游,論經義及天下事,皆不期而合?!眲彩?,字器之,號元城、讀易老人,魏縣人(今河北館陶),從學于司馬光,熙寧間累官左諫議大夫、樞密都承旨,以直諫聞名,有“殿上虎”之譽,與“三蘇”交熟,蘇轍的墓志銘就是他寫的。建中靖國元年(1101),蘇東坡歸自海外,自虔州渡船北返,同船者就是這位劉器之。據《宋史·卷三百四十五·劉安世傳》,“劉器之無恙”當在宣和六年(1124)之前數年,因為宣和七年劉器之就辭世了,而且,宣和五年,曾幾的母親魏國太夫人孔氏駕鶴,曾幾依律“丁憂”去了。劉器之這個人,上承邵雍、“二程”之學,又精于書畫,差不多是個全才。今國家博物館藏有“劉安世造七弦琴”一張,經考據乃依晉代名士嵇康規制所造,亦可揣見他性格中風流人豪的一面。據《朱子全書》,可知劉器之彼時居南都,就是今天的商丘,曾幾不顧劉器之黨禁之嫌,直造其室,又與之多有契合,可見他們都是程頤一脈的。

遺憾的是,沒有資料可以明證,曾幾丁憂是回到了哪里。宣和六年至七年,事母至孝的曾幾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可供查證。但筆者一直疑心他于這兩年回到了臨江軍。之所以持此揣想,一來是因為這期間他為今浙江溫州人倪濤的《玉溪集》寫了序,二來他丁憂結束后就出仕揚州。據《文獻通考》,倪濤卒于宣和七年,與夫人合葬永嘉諸浦君子峰,他的文集系卒后刊印,墓志銘是呂好問的兒子呂本中所作??上?,《玉溪集》今不存,我們也找不到曾幾替他寫的序文。

以上,是曾幾的前半生。由陸放翁的《曾文清公墓志銘》歸結一下,他大約從十九歲開始,到四十一歲左右,一直在京城附近,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范圍內工作。除了為期不長的應天府少尹這一職務,他的職場生涯也主要以從事文化方面的工作為主。

宋欽宗靖康元年(1126),曾幾四十三歲,正式的工作是提舉淮南東路茶鹽公事,官揚州。次年,北宋亡。如果把曾幾活在這世上的八十三年大致分為兩截,他的前半生在北宋,后半生在南宋;如果把他八十三年的人生分為兩個階段,他的第一個階段是想回到南方去,第二個階段是想回到中原去;如果把他的課業詩文分做兩個層次,他的第一個層次是學寫江西文章,他的第二個層次是江西詩文都學他。

靖康之恥,衣冠南渡。國破,山河只剩半壁;母亡,家園空余殘夢。人生無妄,無以復加??删褪窃谶@樣的境況下,曾幾除丁憂后出仕。陸放翁說,“服除,主管南外宗室財用?!笔裁词恰澳贤庾谑摇蹦??據《宋會要輯稿·職官、帝系》:“崇寧元年(1102)四月,蔡京拜相,上疏條陳宗室改革方案九條”,其中關于宗室教育一條,科舉和其他入仕方式四條,如何養活散處各地的貧困宗室一條。最核心的三條提出,在地方創設兩處宗室居住地“敦宗院”,兩京分別設立外宗正司,即西外宗正司、南外宗正司,“掌外居宗室”,與當州通判共同管理宗室事務。曾幾服除之后出任南外宗室司財用,說明他理財的能力在徽宗后期,已被朝廷所賞識。宋代的丁憂制度為不計閏二十七個月,如此,曾幾的母親孔氏老夫人當卒于宣和四年或五年初,從《曾文清公墓志銘》的語意揣度,曾幾出仕南外宗室司,極有可能是在該司靖康二年遷至鎮江時到任。

曾幾在南外宗室司的工作經歷是短暫的。他能夠提舉淮南東路茶鹽公事,卻證明了他理財能力的不凡。顧名思義,所謂“淮南東路”,就是指淮河以南、東邊的行政區域,因其治所在揚州,民間就干脆把它叫成了“揚州路”,北宋時轄揚、楚、真、通、泗、海、泰、滁、亳、宿等十州。金人入寇,宋室南遷,以淮河為界,亳、宿、海、泗四州并淮陽軍劃歸金人版圖,僅在南宋后期,海、泗二州一度歸祚。資料顯示,北宋極盛之時,淮南東路人口達八十萬之眾,極盡繁榮?!对那骞怪俱憽氛f,“太府鹽鈔無自得,商賈不行,公乃便宜為太府鈔給之”,這倒是很有意思的?!疤n”是太府寺印制的鹽鈔,鹽商憑此在淮鹽區進行食鹽交易,北宋都城汴京(今開封)第二次被圍,與首次被圍相隔半年,事在靖康元年(1126)閏十一月,次年四月,城破,徽、欽二帝被擄,北宋國除。曾幾能夠在國都被圍,太府鈔不能自京城流出的情況下,“便宜為”即自行印制太府鈔以供鹽高交易,得錢六萬緡,真可謂變通之才。北宋一緡錢合七百七十枚銅錢,值銀一兩,則曾幾此舉給南渡途中的趙構政權掙夠了路費。否則,窮困潦倒的趙構能否一步步地最終捱到臨安,還真不好說。

我們已經知道,曾幾在揚州任上結識了龜山先生楊時,這當然是重要的,但筆者現在更愿意打量曾幾在職場中的作為,這對于我們更深入地去了解他,尤其重要。陸放翁在《老學庵筆記·卷八》中,補記了他在《曾文清公墓志銘》中記過的、不知何故又被人刪去的一段記述:

張邦昌既死,有旨月賜其家錢十萬,于所在州勘支。曾文清公為廣東漕,取其券繳奏,曰:

“邦昌在古,法當族誅,今貸與之生足矣,乃加橫恩如此,不知朝廷何以待伏節死事之家?”詔,自今勿與。予銘文清墓,載此事甚詳,及刻石,其家乃削去,至今以為恨。

熟知曾幾行狀的人都知道,文清先生彼時不可能官廣東漕運,故文中所言“廣東漕”者,當為“淮東漕”之誤。放翁的這樣一段補敘顯見是頗有用心的,至少,在放翁看來,茲事體大,不可或漏。我們也能看出,對張邦昌這個人,起碼是在南宋的某幾個歷史段落,朝野的評價是不一致的。這是為什么這段文字在刻成墓志銘時,會被曾幾家人刻意削去的原因之一。張邦昌其人其事,非本文討論范圍,但這并不意味著其人其事不值得討論。然而,誠如陸放翁引曾幾所言者,張邦昌僅出任偽皇帝一事,依古法就當誅殺九族,而宋高宗居然要求張邦昌家庭的所在州,每月度支類似于今天撫恤金性質的費用十萬文,的確稱得上是好沒由來的“橫恩”。這,實際上是曾幾、陸游等主流知識界人士的共同的聲音,這種聲音中也包含著對投降派和妥協派的聲討。說句題外話,筆者廣豐十六都霞宇張氏的開族先祖叔夜張公,就殉義于那場金人之禍,故我族祖先及后來者,均以赴國為本分。

公開反對皇帝的旨意,需要的不僅僅是膽色,我們看到過太多的唯唯諾諾者,而唯唯諾諾者也看到過太多的沉默。

書法家趙構的藝術天賦是舉世公認的,作為南宋開國的第一位皇帝,他任秦檜,殺岳飛,罷趙綱,戒急用忍,后世爭議頗多。公平地說,筆者總結他終生都“想戰卻戰之不勝又不能不戰,想和卻和之不得又不得不和”的困境中左支右絀,極盡了一個偏安帝王的無奈。曾幾還是幸運的,在對待他犯顏直諫的問題上,趙構體現出了一個帝王應有的胸懷,建炎三年(1129),他調任荊湖北路鹽茶公事,離開了多事更兼多詭的前線揚州。后來,他有《送周仲固寺丞提舉湖北茶鹽余建炎乙酉歲嘗為此官》一詩,留下了明確的記述?!扒G湖北路”是“荊州湖北路”在宋代的簡稱,北宋與南宋轄地相去甚殊,就不贅言了。

曾幾走馬荊湖,正值南宋初期有名的鐘相、楊幺農民起義(1130—1135),不管正統的歷史學家們如何想法方設法地給這場農民暴動以正面的解析,它帶給國家和民族的雪上加霜的災難也還是顯而易見的。陸放翁在《曾文清公墓志銘》中所說的,荊湖北路僅辰、沅、靖三州尚存,就是這場災難的寫照。辰州,系今湖南懷遠市大部,宋時隸荊湖北路;沅州系今湖南省芷江地區;靖州系今懷遠市南部,湘、黔、貴三省交界處。如陸放翁所記,曾幾以“封樁鹽”與蠻獠交易,得錢巨萬者,其蠻獠即指今湘、黔、貴邊界的山越與苗民,而所謂“封樁鹽”,則指依旨應納朝廷的庫鹽。如此,曾幾彼時當在靖州無疑,而他在特殊時期,能果敢決斷,以鹽換錢,押解行在使用,頗見精練?!对那骞怪俱憽分刑岬降目讖┲?,今河南省林州市人,北、南宋之交最臭名昭著的軍閥、濫殺者和漢奸。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建炎四年(1130)這廝奉詔討殺鐘相,在今洞庭湖一帶炙手可熱。曾幾洞人如練,數次拒絕這廝與另一大員的索鹽要求??讖┲鄄痪眉磁阉瓮督?,可見曾幾眼光和風骨。

紹興元年(1131),曾幾四十八歲,如他在《東萊先生詩集后敘》中所言,“避地在柳州”?!氨艿亍币辉~,語出《論語·憲問》,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薄氨佟奔幢芤?。曾幾的這次避地,其真實原因至今仍無說法,筆者也曾經詳加考證而不得其要。僅從歷史情形分析,紹興元年著實算得上是渡江以后趙構政權日子好轉的開始,“紹興中祚”嘛!思來想去,只有兩件事是跟曾幾有關的,一是他的哥哥之一曾班在那年被“除名勒?!?,二是那位避金兵到虔州駐蹕的隆祐皇太后從江西回到了越州(稍后更名為紹興)。這位隆祐皇太后,宋哲宗紹圣三年(1096)坐左道被廢,靖康之變,六宮有位號者都被金人擄去,這女人因廢而得以幸免,在北宋皇室被一鍋端的情況下,她成為了身份最尊貴的女人。偽齊政權的張邦昌迎她入宮垂簾聽政,尊為元祐皇后。南宋高宗皇帝趙構能夠合法繼承皇位,正是仰了她的手書,故高宗即位后,尊其為元祐太后,尋更隆祐太后。一定程度上,張邦昌迎她入偽齊垂簾,事實上掃清了趙構稱帝的法統問題,這也是為什么張邦昌死后,高宗要給他家屬以撫恤的主要原因所在。我們知道,曾幾是這件事的最大反對者,也就是說,曾幾反對的,實際上就是這位隆祐太后。隆祐太后在虔州,適逢軍民爭門而縱火燒城,這女人受到驚嚇后遷怒于虔州百姓,遂詔令曾幾的另一個哥哥、時為禮部尚書的曾楙為撫諭使解決這一事件,事際上就是秋后算賬的意思。而曾楙可是史書上明確記載是贛縣人的,他當然不會也不能對他的家鄉父老采取雷霆手段,因此才“遷延不行”。隆祐太后回到越州后,多半是啟動了追責機制,曾楙因此被罷出地方。以上這些,都是我們已知的歷史事實,但對身處其時的曾幾來說,事情塵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這就是他選擇避地的原因。而且他的家人之所以刻意刪去陸放翁《曾文清公墓志銘》中關于此事的記述,也一定有著防備朝廷日后再來清算此事的考慮。

自打四十八歲出南嶺,到五十歲回到江西臨川,曾幾的滿頭烏絲盡皆白發,“相逢未改舊青眼,自笑無成今白頭?!碑斦闪可牟阶右荒_踏進五十歲的門檻,“天命”的沉重就無可避免地壓在了心頭。君子避地于禍福不測之時,包括短暫的潯州(今廣西桂平)生活在內的三年嶺外閑居,曾幾最大的收獲是結識了呂本中,從此開啟了“江西詩派”最具魅力的風云際會,我們將在稍后的章節中詳加討論。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返程時途經湘潭,結識了胡安國,與這位道學大師暢談于“碧泉書堂”,不亦樂乎,也稍后再說。

在臨川也就是今天撫州的這三年,曾幾詩作迭出,好詩亦多。作為結識呂本中后新詩實踐的肇始階段作品,引起了筆者更多更全面的興趣。紹興六年(1136),曾幾的職場生涯突然熱鬧了起來?!端螘嫺濉氛f,“(紹興)六年六月二十二日……詔(荊湖南路提點刑獄)子嵓與廣西轉運副使曾幾兩易?!蔽覀円呀浿?,曾幾因為其兄的緣故避地柳州,理論上,他已經不可能再有什么職務,因此,我們就能揣度出宋高宗對曾幾反對撫恤張邦昌家庭的真實態度,他不過是為了遷就隆祐太后的意見,而內心所想的卻與曾幾所言無異。至紹興六年,隆祐太后已故去多年,是時候重新啟用曾幾了。所謂“廣西轉運副使”,應該是一份追加的任命文件,大約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們就有理由相信,趙構還是挺喜歡曾幾的。事實上,曾幾并沒有赴任荊湖南路,而是于次年也就是紹興七年被擢升為廣西轉運使。曾幾在此職位上時間不長,值得一說的是,他的獨生女兒,也就是呂本中的侄子呂大器的夫人,是隨父一起去了廣西的。據《東萊年譜》,紹興七年,呂大器的兒子呂祖謙生于桂林。身為贛南人,一定要記住這點,聞名天下的“小東萊先生”呂祖謙,宋明理學中“婺學”的創建者,一度與朱熹、張拭齊名,號稱“東南三先生”之一的呂祖謙,是我們贛南人曾幾的外孫,曾受過曾幾的啟蒙。

紹興八年(1138),五十五歲的曾幾改任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南宋定都臨安正在此年。當時的兩浙西路,轄臨安、平江、鎮江、湖州、常州、嚴州、秀州、江陰軍,治臨安即今杭州?!秴强ぶ尽ぞ砥摺罚骸霸鴰?,左朝奉大夫,紹興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到任?!薄爸赜螀亲訃?,又入虎丘山?!边@是曾幾《游虎丘寺》中的句子。北宋政和二年(1113)升蘇州為平江府。從這時候起,曾幾頻繁與理學中人接觸,包括“湖湘學派”的代表人物、胡安國的兒子胡宏,我們稍后再說。

紹興八年,由秦檜主持的宋、金和議成功,核心內容為:金以河南之地予宋,宋向金歲貢銀絹共五十萬匹兩。資料顯示,時,張浚、岳飛和曾開等人是和議的最大反對者,岳飛在鄂州(今武漢)稱此事“可危而不可安,可憂而不可賀”。照陸放翁《曾文清公墓志銘》和《宋史·曾開傳》的記述,時,曾開為禮部侍郎兼直學士院,秦檜與金人議和,曾開依職責當得草擬國書,遂以“辨視體制非是”論之,不聽——固然有秦檜的因素,更關鍵的當然是高宗,——請罷,改兼侍讀。如果《宋史》的記載是準確的,那么,曾開、曾幾兄第的“罷”職,就是一種主動行為。具體到曾幾,朝廷給他的待遇是“提舉宮觀”,實際上就是生食祿而不用視事的差使,史稱“祠祿之官”,《吳郡志》言其“九年六月宮觀”,即指此事。不過,曾幾的這次賦閑僅持續了兩三個月,南宋湖州歸安詩人劉一止的《笤溪集》和《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均有記載。那年十一月,他就被任命為廣西轉運判官。陸放翁言其為廣西南路轉運副使,轉運判官的職位略低于轉運副使,疑放翁美言之。曾幾的《嶺梅》一詩,當作于紹興九年春,詩中的“梅嶺”指的是崇安縣開耀鄉籍溪里的梅嶺,《朱熹年譜長編》有載,朱熹的《登梅嶺》和曾幾的《嶺梅》均寫于此。時下,有學者把這兩首詩附會成寫大庾梅嶺,謬之大矣!呂本中有《次曾吉甫蘭溪三施·夜窗相對不成眠》,其二有句云:“春信先尋嶺上梅,兩年零落待君開?!奔囱源耸?,蓋曾幾紹興七年春返自廣西,九年春復去之故也。

筆者每于意興倦乏之時,總想,人生幾近花甲之年,怕是難免思歸的。筆者在上饒廣豐的鄉下老家,尚有薄田數畝,人之將老,索性荷鋤植蔬,無計流云,只從故舊,可酌可茗,可葷可素,偶得小鮮,但己開懷,偶訪舊好,足以酣醉……紹興十二年(1142),曾幾五十九歲,歸自嶺外,徏任荊湖南路復又一年,《曾文清公墓志銘》說,“賊駱科起郴州宜章縣,郴、道、桂陽皆警,且度嶺。詔湖北宣撫司遣將逐捕,賊引歸宜章之臨武峒,宣撫司遂以平賊聞。公獨奏其實,朝廷始命他將討平之?!睆闹?,已經能夠看到一個老年人的信守與固執?!袄暇炒勾沽?,又將家上鐵頭船??土絷柫w只三月,歸去玉溪無一錢?!边@是曾幾寫于太湖之濱的詩句,“陽羨”,古縣名,秦始皇二十六年置,初屬會稽郡,東漢永建四年(129),屬吳郡,開皇年間,改陽羨為義興,有宋,避諱易名宜興?!坝裣奔从裣?,在今玉山縣境內。曾幾在詩中自云“歸去玉溪”,莫非他兒子中的一個竟在信州境內?我們知道,垂垂六十,即五十九歲,從詩意度之,曾幾當在本年開始寓居于筆者的家鄉——上饒,而且前后陸續生活了七年。

如果筆者推定不錯的話,曾幾寓居信州(今上饒)時的“橫碧軒”,當在今上饒市第一中學內,此處古時建有“廣教寺”,“孔雀僧院”疑為寺中一堂。據陸放翁《曾文清公墓志銘》,“復主管崇道觀,寓上饒七年,讀書賦詩,蓋將終焉”的語意,可知他此時又做起了“祠祿之官”。在中國歷史上,紹興十二年是個很特殊的年份,這一年,三十九歲的岳飛死于大理寺獄中,罪名是“莫須有”,可見高宗恨其之切。曾幾的哥哥曾楙,大約也在這年,以與曾幾相當的待遇,閑居于衢州。我們可以把曾幾在這一階段的賦閑,當作是朝廷對主戰派的某種遣散措施,因為這一年,趙構的皇帝身份得到了金的承認,并撰“策文”遣宋,南宋作為金的附庸,走完了法律程序。

客情厭楚卻思吳,白鷺汀洲政起予。

渴雨溪流妨進艇,得晴山路稱騎驢。

滿林霜著春相似,半嶺云橫雪不如。

匹馬四方男子事,饒陽況不是吾盧。

這首《信衢道中溪流不通全家遵陸》,已經可以確知是曾幾寫于紹興十四年(1144)秋的詩作。從詩韻上看,應當是兩首七絕,大概是輯編者視其言事如一,所以才揉在一塊吧。分析一下,曾幾的賦閑應該是朝廷有統一安排的,他的薪水和生活供應都應該由信州(今上饒)府支出,所以他才在“客留陽羨只三月,歸去玉溪無一錢”的境況下,不得已趕回信州居住。所以,筆者要修正適才疑其有子居于信州的說法。信州的居處,應該是信州府劃撥的,這樣他和家人居住在寺院邊上才合乎情理。比之今日,南宋官員的薪水是很高的,他從身無分文到可以拖家帶口再游吳興,只用了一年多的時間,這時,他的全家雖然未必有近百口之多,總是該有好幾十口吧。先雇船走水路,由信州往衢州而去;水路不通,改走旱路,猶雇得起車,看來口袋里還是有些銀子的。為什么那么著急要趕去衢州呢?衢州有他的哥哥曾楙在彼,估計早就書信往來約好了。讀曾幾的詩,還真如讀杜工部,其詩如史,我們稍后再說。

此行的目的地是吳興,宋時的吳興即今湖州,曾幾由信州赴吳興必經臨安(今杭州),在他且生且活的那個年代,他須得用這樣的方式貼近京城,了解他所想了解的事情。

相對真成泣楚囚,遂無末策到神州。

但知繞樹如飛鵲,不解營巢似拙鳩。

江北江南猶斷絕,秋風秋雨敢淹留?

低回又作荊州夢,落日孤云始欲愁。

詩名《寓居吳興》,在筆者看來,這是曾幾詩作中最不凡的一首,與他的學生陸放翁的《示兒》有同工之妙,蘊意卻遠勝《示兒》,此詩借魏武筆意,罵盡那些占了鵲巢的拙鳩,錯將江南當江北,只把荊州比汴州的碌碌之徒。

在吳興的游居還是有效果的,或者說,曾幾在吳興的游居引起了朝廷的注意,紹興十六年(1146),曾幾六十又三歲了,據他的《送方務德將漕廣西時余亦有此除》一詩,知道他與方務德同年入漕廣西?!稘h書·景帝》“注”,“凡言‘除’者,除舊官而就新官也?!狈絼盏?,名滋,嚴州桐廬人,以蔭入仕,后任鎮江守,與陸放翁有交集,《水調歌頭·多景樓》中的“使君”,即指此人。洪邁《夷堅乙志·卷十三》:“紹興十六年,方務德滋為廣西漕,桂府官吏皆出相候?!敝链?,完成了陸放翁在《曾文清公墓志銘》中所說的“三仕嶺外,家無南物”的嶺南宦途。

紹興十九年(1149),曾幾結束了嶺外的差使,以六十六歲的將老之軀,“復除臺州崇道觀”,回到信州。

久矣山人去,懷哉屋壁藏。

侵陵閱梅雨,調護乏蕓香。

次第繙經集,呼兒理在亡。

乞歸全為此,何愛橐中裝。

這首《自廣西歸上饒閱所藏書》,道盡了一個讀書人的心跡。第三句句末的“亡”字,雖然可以照“孔子時其亡也,在而拜之”,訓為“外出”,可終是不合語意,怕是“忙”字之誤。書在哪,家就在哪,對這點,筆者是感觸殊深的。沒有資料能夠證明曾幾是個藏書家。靖康之難,衣冠者涉江南渡,大批家藏書籍耽于冗重、急于奔命而毀于途中,我們所熟知的李易安便是例證。曾幾把大量書籍搬至上饒,說明在他第一次賦閑的時候,的確有過寓居此地的想法。廣教寺所處的地方,因陸羽棲身之故,亦名茶山,曾幾自號“茶山”,自稱“山人”,皆緣起于此。曾幾這次在茶山的閑居,歷時兩載,好詩連篇,佳作迭出。紹興二十一年(1151)夏,曾幾離開上饒,前往紹興探訪他的哥哥。陸放翁有幸在這年拜于曾幾門下,寫就了中國文化史上足以輝耀萬古的一段佳話。那年冬至,曾幾有《長至日述懷兼寄十七兄》一詩,自注:“辛未年長至日在紹興侍兄宴會”,照情形度之,此處所言之“兄”,疑為曾班,當是曾班大壽。要稍做說明,曾幾這次紹興之行,究竟拜訪的他的哪個哥哥,可以查證到的資料均指向曾開,這是因為曾弼早逝,曾楙卒于紹興十四年。曾開卒年七十一歲,而此年曾幾也已經六十九歲。對照《宋史·曾開傳》,曾開辭世,應該在胡銓《戊午上高宗封事》一文的十余年后。紹興戊午即紹興八年。極有可能是他,當然也有可能是曾班,奈何無從查證。

次年早春,曾幾回到上饒寓所。那年三月,曾幾的發小向子湮辭世。向子湮,字伯恭,號薌林居士,臨江軍新淦人。哲宗元符三年(1100)以蔭補官,素與李綱善。李綱罷相,子湮也落職,起知潭州,次年金兵圍潭州,子湮率軍民堅守八日。紹興中,累官戶部侍郎,知平江府,因反對秦檜議和,落職居臨江。據《向子湮年譜》,此公卒于紹興二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茶山集·卷四》有《挽向伯恭侍郎三首》,其三曰:

昔在兒童歲,曾陪竹馬游。

薌林叨共席,泛宅幸同舟。

忽忽三年別,堂堂萬事休。

孤風亭下夢,猶記曩時不?

“曩時”,即往昔、過去。這首詩,最能印證筆者對曾幾少小之時曾讀書于臨江孔家的推測,由此,也就足證筆者對曾幾生于贛縣、長于贛縣的推論。區別在于,曾弼無子,應該是曾弼本人的原因,曾幾遷至河南,多半就是沖著蔭補而去的。

紹興二十五年(1155),秦檜死了,一個時代結束了。如陸放翁《曾文清公墓志銘》所言,這時的曾幾,斷斷續續地僑居上饒茶山,堪將七年,朝廷既“慨然盡斥其子孫姻黨,而收用耆舊與一時名士”,曾幾遂于這年被起為兩浙東路刑獄,陸放翁所言“去大猾吏張鎬”者,必在此任。南宋臨海人陳耆卿主纂的《嘉定赤城志·卷九》,為臺州方史之大者,有“曾幾,紹興二十六年三月二十日以左朝請大夫知。贛州人,政尚簡靜”的記載,故知曾幾在紹興任上僅短短數月,即移知臺州。又二年,召赴行在。南宋仍以汴梁為京都,故仍稱臨安為行在。陸放翁記曰:“太上皇帝勞問甚渥,曰:‘聞卿名久矣?!蛘摗繗獠徽窦染?,陛下興起之于一朝,矯枉者必過直。雖有折檻、斷鞅、牽裾、還笏,若賣直沽名者,愿皆優容獎激之?!?/p>

這是曾幾一生最沉靜的時光,哪怕這也是他生命中日暮西山的時光?!肮纫岳铣甲酝獬?,名震京都。及入朝,鬢須皓然,衣冠甚偉,雖都人老吏,皆感欷,以為太平之象?!惫P者每讀書至此,皆正襟,肅然而立,以敬文清先生曾幾之風度。紹興三十一年(1161),七十八歲的曾幾,以集英殿修撰遷敷文閣待制,提舉洪都玉虛觀。是年,金兵攻破揚州,曾幾舉家先后寓居臺州、紹興,極盡一個飄搖殘國漂萍老臣的辛酸。聊以自慰的是,那幾年,他的學生陸游常侍奉左右,授受學問之余,偶有詩文互答。曾幾是愛國的,誰不愛國?奈何國破山河易,“京洛胡塵滿人眼,不知能似浙江不?”

乾道二年(1166)五月戊辰,八十三歲的曾幾仙逝于平江府(今蘇州)曾逮的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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